但后续的药费呢?而且,申请得少,审批通过的可能性会不会更低?毕竟“特殊困难”的成色就不足了。
或者,申请八万,但分期四十八个月?每月还款一千六百多,压力小很多。但政策规定的上限是三十六个月,她能申请特批更长吗?而且,拖得越久,债务的阴影笼罩得就越久。
她在金额和期限的方格里,反复输入,删除,再输入。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从晚上十点,跳到十一点,跳到十二点,跳到凌晨一点。胃部的疼痛从隐隐作痛,变成了持续的、清晰的钝痛,提醒她该休息了,该吃东西了。但她毫无胃口,也毫无睡意。
最终,她咬了咬牙,在金额栏填上了“80,000.00”,在期限栏填上了“36”。这是她计算出的,最可能解决眼前危机、也最可能被接受的方案。至于未来三年的地狱般的生活,她不敢深想,只能告诉自己:先活下去,先让父亲活下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还款计划,她按照每月还款2222.22元(80000÷36)填写。然后在后面的说明里,加了一句:“该还款计划已充分考虑申请人当前收入及基本生活保障,承诺将从每月税后工资中优先足额扣除。”
“优先足额”。这四个字,写出来,像一句沉重的誓言,也像一道将自己牢牢锁住的枷锁。
表格的主体部分填完了。后面是申请人承诺、签字、日期。她快速浏览了一遍承诺条款,无非是保证所填信息真实、按时还款、如有虚假愿承担责任等等。她移动鼠标,在“申请人签名”后的横线上,敲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日期栏,输入了今天的日期。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长长地、颤抖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耗尽心力的长途跋涉。电脑屏幕的光,在她疲惫的眼中,显得有些刺眼。
表格填完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她还需要整理证明材料。从帆布包最里层,拿出那个用塑料袋小心包着的文件夹——里面是她这次回家,从医院带回来的所有单据:父亲的诊断证明、入院记录、检查报告、费用清单、催款通知……她一张张拿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用手机拍照。拍得很仔细,确保每一张上的字迹都清晰可辨。然后,她将照片导入电脑,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整理成一个PDF文件,命名为“医疗费用证明材料”。
接着,她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工资卡,也用手机拍了清晰的照片。
所有电子材料准备完毕。她重新检查了一遍申请表、证明材料、身份证和银行卡照片,确认没有遗漏,没有错误。
然后,她打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输入苏晴的内部邮箱地址。主题:“张艳红—员工特殊情况紧急无息贷款申请材料(请苏姐审阅)”。
在正文里,她写得很简短:“苏姐您好,贷款申请材料已初步准备完毕,详见附件。请您审阅。如有不妥或需补充之处,请您指正,我立即修改。谢谢苏姐。”
点击,添加附件:申请表、医疗证明材料、身份证照片、银行卡照片。
鼠标箭头,悬停在“发送”按钮上。
她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很久没有按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喉咙发干,胃部抽搐。一种巨大的、混合着羞耻、恐惧、屈辱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情绪,像浪潮一样,几乎要将她淹没。
按下这个键,就意味着她正式将自已的困境,自己的无助,自己未来三年的自由,交了出去。交给公司,交给制度,交给那些她可能永远没见过、也永远不会知道她是谁的、高高在上的审批者们。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在公司的档案里,在人力资源部的记录里,甚至在总裁办公会的某份会议纪要里,会留下这样一笔:员工张艳红,因父亲重病,申请特批无息贷款八万元。
她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只是努力干活的“张艳红”,而是变成了一个“有特殊困难”、“需要公司帮助”、“背负债务”的“张艳红”。
这个标签,会跟着她多久?会如何影响别人对她的看法?会如何影响她未来的工作评估,甚至转正?
她不知道。但现实是,父亲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而她,别无选择。
尊严,在现实的巨石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你可以拼命想维护它,将它叠好,藏进口袋最深处。但当你需要用它去换取活下去的机会时,你只能颤抖着,将它一点点铺开,展平,然后,亲手递出去,任人审视,评估,甚至可能……轻慢。
她闭上眼睛,两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触控板上,迅速晕开。她没有去擦。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神里是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手指用力,按下了“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刺耳。
她关掉邮箱,关掉所有文档。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那盏昏黄的台灯。
她坐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久久没有动。胃痛依然在持续,但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有心里那种空荡荡的、仿佛被彻底掏空又塞满了棉絮的感觉,沉重地压着她。
表格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