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军和二愣子坐在离江边不远的一家大排档里。
头顶是昏黄摇晃的白炽灯,脚下是油腻腻的水泥地。桌子上摆着一打珠江啤酒,几盘炒蚬子,还有一碟子干炒牛河。
“哥,这酒……真没劲儿,跟喝水似的。”
二愣子手里攥着那个绿色的玻璃瓶,打了个嗝。
他早已脱掉了那身为了装门面而穿的夹克衫,只穿着件跨栏背心,露出一身还没怎么晒黑的腱子肉,在这闷热的南方夜里,他就像是个还没蒸透的馒头,浑身冒汗。
徐军手里夹着一支从友谊商店买来的三五香烟,看着江面上偶尔驶过的驳船灯火,眼神有些迷离。
“这是啤酒,不是烧刀子。喝的是个凉快,是个情调。”
这几天,对于二愣子来说是做梦,对于徐军来说,却是一场高强度的脑力战。
十四万美金的合同锁进了贴身的文件包,但他脑子里那根弦还没松。
白天那个山本健次临走时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樱花商社……
在80年代,日本资本正处于巅峰时期,他们像饥饿的狼群一样在全球搜刮资源。
长白山的优质硬木,在他们眼里就是未经开发的金矿。
徐军知道,这次拒绝只是个开始,这帮日本人回去后,肯定会动用更隐蔽、更狠辣的手段来争夺原料控制权。
“二愣子。”
徐军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啊?咋了哥?”
“回去以后,咱们没好觉睡了。这两万支的货,要在两个月内交出来。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还有,以后看见穿灰西装、说话点头哈腰的人,多留个心眼。那帮日本人,比山里的狼还阴。”
二愣子虽然不懂什么国际形势,但他听懂了徐军语气的凝重。他放下酒瓶,用力点了点头:
“哥你放心。谁敢动咱们的木头,我让他横着出靠山屯。”
第二天一早,离回程的火车还有大半天。
徐军带着二愣子,直奔当时广州最繁华的商业圣地,南方大厦。
既然来了趟广州,还是带着巨款来的,除了美金,徐军手里还有不少在这个年代硬通货的外汇券。
不能空手回去。
一进南方大厦,二愣子就被那晃眼的水磨石地面和琳琅满目的柜台给震住了。
“乖乖……这供销社也太大了吧?比咱县城的百货大楼大十倍都不止!”
徐军目标明确,直奔电子产品柜台。
“同志,拿那块卡西欧电子表看看。”
售货员是个烫着大波浪的时髦大姐,一看徐军掏出来的是外汇券,态度立马从冷若冰霜变成了春风拂面。
“靓仔,识货哦!这是日本原装进口的,防水,带夜光,还能算数呢!”
徐军没犹豫,直接买了三块。一块给二愣子,一块给王铁柱,一块留着备用。
二愣子戴上那块黑色的塑胶电子表,按亮了那绿莹莹的夜光灯,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恨不得把袖子挽到胳膊肘,让全广州的人都看见。
紧接着是服装柜台。
徐军给李兰香挑了一件蝙蝠衫。
那是当时最流行的款式,淡黄色的的确良面料,袖子张开像蝙蝠翅膀,既洋气又遮肉。
又选了一条踩脚裤,虽然他知道兰香在村里可能不好意思穿,但在家里穿给自个儿看也行。
给小雪儿买的是一个会眨眼睛的洋娃娃,还有一个带发条的铁皮青蛙。
给老支书带了两瓶茅台。
最后,徐军来到了金银首饰柜台。
在那个年代,黄金是硬通货,也是男人对女人最重的承诺。
他挑了一条足金的项链,坠子是个心形。
“包起来。”
徐军摸了摸贴近胸口的口袋,那里放着那枚兰香给他防身的金戒指。
这一次,他要给她带回去更好的。
当两人大包小裹地走出南方大厦时,二愣子身上挂满了网兜,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哥,咱这像不像倒爷?”
“像。但咱们倒回去的不是货,是日子。”
北上的列车再次启动。
这次徐军没亏待自己,买的是软卧。
包厢里铺着地毯,有蕾丝窗帘,还有一盏橘黄色的小台灯。
这一张票价,顶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但在拥有十四万美金订单的徐军眼里,这叫必要开支。
火车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色像是一部倒放的电影。
从广州的郁郁葱葱、芭蕉林立,到湖南的丘陵水田,再到华北平原的枯黄柳树。
气温也在一点点下降。
二愣子从背心换成了衬衫,又套上了毛衣,最后把那件厚棉袄又裹回了身上。
“哥,还是穿棉袄踏实。”
二愣子缩在软卧的铺位上,看着窗外逐渐出现的残雪,嘿嘿傻笑:
“那广州虽好,就是太潮了,被窝里跟能拧出水似的。还是咱家这干爽劲儿透亮。”
徐军看着窗外飞逝的电线杆,手里拿着那个写满数据的笔记本,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