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德的那台大机器已经转了一整宿。
现在,对于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儿来说,那轻微的嗡嗡声不再是噪音,而是催眠曲,听着心里才踏实。
徐家大院里,今儿个多了一景。
新车间门口,堆起了一座金黄色的小山。
那是机床车削下来的核桃木刨花。
这洋机器干活就是讲究,刨出来的花子不是碎渣,而是一卷一卷的,又长又薄,像大姑娘烫的波浪卷发,散发着一股子浓郁的油脂香。
“哎呀,军子,这花子真能随便拿啊?”
隔壁王婶挎着个大柳条筐,站在那堆金山前,有点不敢下手。
这玩意儿看着太干净了,比供销社卖的挂面都顺溜。
徐军正蹲在门口抽烟,闻言乐了:
“婶子,拿呗!这玩意儿我有的是。它是硬木,含油大,拿回去引火,那是一点着。要是嫌可惜,缝个布袋装枕头里,睡觉安神。”
“那感情好!”
王婶一听,赶紧招呼后面的一帮小媳妇:
“快装!这可是核桃木的,城里人想买都买不着呢!”
一时间,徐家大院成了菜市场。
大姑娘小媳妇们嘻嘻哈哈地往筐里塞刨花。
这东西轻,装满一筐也没分量,但抱在怀里香喷喷的。
徐军也不吝啬,看着大伙儿高兴,他也跟着乐。
这就是农村,哪怕是一堆废料,只要你肯分给大伙儿,那就是一份人情。
屋里头,小雪儿正玩得开心。
李兰香正在烙饼,徐军进屋一看,差点没笑喷了。
只见小雪儿头上顶着一堆卷曲的黄色刨花,长长地垂下来,看着跟个外国洋娃娃似的。
“爸爸!你看!我也烫头了!像不像画报里的阿姨?”
小雪儿扭着小屁股,在那臭美。
徐军一把抱起女儿,在那假发上亲了一口,满鼻子的木头味:
“像!太像了!我家雪儿就是洋气!”
李兰香端着面盆出来,嗔怪地看了爷俩一眼:
“别在那疯了,快把那一脑袋木头渣子以此下来,一会儿掉脖领子里扎得慌。洗手,吃饭!”
今儿中午这顿饭,那是硬菜,春饼。
虽然咬春的日子刚过,但李兰香高兴,非要给爷们儿改善改善伙食。
地桌上摆得满满登登。
中间是一大盘子刚烙好的筋饼。这饼是李兰香的绝活,两张面皮中间抹油,烙熟了一揭开,薄得像纸,放在报纸上能透出字来,又筋道又软乎。
配菜那就更讲究了。
酸菜粉条炒肉丝、韭菜摊鸡蛋(韭菜是窗台上盆里养的,金贵)、土豆丝炒尖椒、大葱蘸酱,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酱肘子。
“二愣子,铁柱,别干了!进屋吃饭!”
徐军冲着车间喊了一嗓子。
俩大小伙子洗了把脸,带着一身寒气和木屑味钻进屋,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都绿了。
“嫂子,这饼绝了!”
二愣子也不客气,抓起一张饼,摊在手心里。
先夹一筷子酸菜打底,再放两片肥瘦相间的肘子肉,盖上一层土豆丝,最后抹上大酱,放上两根葱白。
两手一卷,把饼卷成个大铺盖卷,两头一堵。
张开大嘴,咔哧一口。
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流,那是真香啊。
徐军给大伙儿倒上散白酒:
“多吃点,下午还得干活。这几天订单催得急,大伙儿受累了。”
“哥你这话说的,有这大肘子吃,累死也得劲儿!”王铁柱含糊不清地说道。
正吃得热火朝天,门帘子一掀。
一阵冷风夹着一股子好闻的雪花膏味飘了进来。
白灵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精巧的小布袋,看见这一屋子狼吞虎咽的汉子,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哎呀,来得不是时候,赶上饭点了。”
李兰香赶紧放下筷子,在那围裙上擦手,热情地迎上去:
“白姑娘来了!快,上炕坐!没吃饭呢吧?不嫌弃就在这一块吃一口?”
要是以前,这种城里大小姐肯定会客气地拒绝。
但经过上次的交锋和送礼,两家现在的关系有点微妙的亲近。
白灵看着那薄如蝉翼的春饼,竟然真的咽了一下口水:
“嫂子,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在家闻着香味就馋了。”
徐军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让李兰香给拿了一副新碗筷。
“尝尝吧,这是正宗的关东春饼,你们省城大饭店里也不一定有这味儿。”
白灵也不扭捏,学着大家的样子卷了一个,不过她卷得秀气,小口小口地咬着。
“唔!好吃!嫂子手艺真好!”
那一瞬间,这个带着心机和任务接近徐家的大小姐,脸上露出的笑容是真诚的。
那是被烟火气治愈的表情。
吃完饭,那帮老爷们儿回车间干活去了。
白灵没走,她拿出那个小布袋,坐在炕沿上跟李兰香唠嗑。
“嫂子,我看门口那些核桃木的刨花太漂亮了。我想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