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骨血,成为可以传承百代的技术标准,而非我一人之奇谋。
我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角。
一夜未眠,心绪却异常清明。
外面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但我深知,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日影西斜,案头的烛火被点燃。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轻叩之声——李斯的心腹到了。
密信展开,字迹急促:宗正卿联合几位旧族元老,正在酝酿风声,说您‘兴妖术,逆天改律,致淫雨连绵,乃不祥之兆’,打算借三日后的春祭大典,请祝官于太庙向陛下发难。
我看完密信,只觉可笑。
这些人,永远只会将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归于鬼神,将“天道”挂在嘴边,却从不敢睁眼看看那些在冬天活活饿死的百姓,究竟是死于“天罚”,还是死于他们的不作为。
我没有正面迎战的姿态,反而立刻写了一封奏疏,快马呈入宫中。
我的奏请很简单:为感念上天降下甘霖,我请求在春祭大典上,增设一“开春泽坛祈雨礼”。
但主持此礼的,不请巫祝,不设祭品。
当学生抬上沙盘时,宗正卿厉声喝止:“此乃亵渎天地之举!岂容伪术乱礼!”
我不慌不忙道:“既言亵渎,那请大人亲至坛前,观其理,辨其真。若不能成雨,我当场自缚请罪。”
扶苏低声劝父:“儿臣以为,与其禁言,不如示众。理越辩越明。”
嬴政冷笑:“正要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通天之道’。”
春祭当日,万众瞩目之下,我一身素衣,登上高台。
学生们用沙盘模拟出云贵山川地势,又在高处架起一口巨大的铜雾盘,盘下燃起炭火,烘烤着浸透水的湿布,热气蒸腾而上,带着潮湿的焦味;很快,白茫茫的“云雾”在沙盘上空聚集,缭绕如仙境。
再将一块从冰窖取来的巨大冷石悬于“云雾”之上,片刻之后,奇迹发生——一滴滴清亮的水珠从冷石上凝结、滴落,汇入沙盘上代表“关中”的陶皿之中,叮咚作响,宛如天籁。
“诸位乡亲,陛下子民!”我朗声道,声音传遍整个广场,“此非祷也,非巫术,乃‘知天而顺之’。水遇热升,遇冷降,此乃天地至理。夜郎梯田蓄水,日光蒸腾,便成云雨。我大秦所为,不过是效法自然,引水、蓄水、用水,让每一滴甘霖,都能润泽禾苗,而非空流于江海!”
说罢,我亲手端起那盛着“人造雨水”的陶皿,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缓步走到一盆早已备好的火薯苗前,将皿中水缓缓浇入。
土壤吸水时发出细微的“嘶”声,嫩绿的叶片轻轻颤动,仿佛在回应这场来自人间的甘霖。
围观的百姓先是死寂,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对他们而言,能让地里长出东西的道理,才是真本事!
消息如风一般传开,甚至远在边境的戍卒中,都开始传唱起一句新的俚语:“不拜雷神拜雾盘,一勺清水胜香烟。”
宗正卿一党的发难,消弭于无形。
戌时将尽,夜色浓稠如墨。
一阵压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巷口戛然而止。
两名黑衣侍卫迅速扫视四周,随即推开侧门——一道高大身影踏入,蓑衣湿透,斗笠压得很低。
家仆认出腰间玄铁令牌,喉头一紧,跪伏于地。
那人摆了摆手,独自走向廊下,静静站在半开的窗边。
灯光映出他半张侧脸,雨水顺鬓角滑落,滴在青砖上,碎成五瓣。
他没有叫门,只是望着灯下那个伏案描图的身影,良久未语。
是嬴政。
“若朕下令,在函谷关以西,广设百座雾盘,引秦岭湿气北上西进,你能保几年内,河西之地草木复生?”他的声音穿过雨声,低沉而有力。
我搁下笔,走到窗前,与他对视。
雨夜模糊了他的面容,却磨不掉他眼中那份仿佛能吞噬天地的锐利。
我摇了摇头:“陛下,臣不能保。但臣以为,可试。凡事皆有成败,成则为万世开太平,败亦不过耗些铜铁人力。成败得失,皆由臣一人详录于《实务考绩》之中,功过自有后世评说。”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转身离去。
忽然,他低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快意与决断:“好一个‘功过自有后世评说’。姜月见,你果然是朕的知己。”
他抬起头,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目光却亮得惊人:“明日朝会,你便正式上奏‘气候屯田制’。火薯要种到哪里,朕的水汽便要跟到哪里。朕要让那些逐水草而居的匈奴人亲眼看着,我大秦的庄稼,是如何在他们早已放弃的干死地上,一寸寸活过来!”
这是他的方式。
他从不屑于反驳敌人的污蔑,他只会把战场,转移到对方连看都看不懂的维度。
子夜时分,我独坐案前,铺开那张巨大的西域全图。
嬴政的话犹在耳边,我的笔尖,最终悬停在了祁连山北麓那片广袤的荒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