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周天子分封天下,诸侯如繁星,各守其土,此为旧制。旧制的好处,是稳定。坏处,是人心隔肚皮,时间久了,兄弟也会变成豺狼。”
我从周室衰微讲起,讲到诸侯混战,礼崩乐坏。
然后,话锋一转,指向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名字。
“商君入秦,废井田,开阡陌,立郡县。这是新法。新法的好处,是能将整个国家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求存图强。坏处,是它动了旧贵族的根基,是要流血的。”
我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用最直白的比喻,将那段波澜壮阔的变革掰开揉碎,喂到他们嘴边。
我将旧制比作散养的羊群,新法比作圈养的狼群。
羊群安逸,却抵不过任何一只猛虎。
狼群内部虽有撕咬,对外却能横扫草原。
讲到最激烈处,我猛地停住,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困惑、或思索、或警惕的脸。
“我问诸位,”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之力,“若你们是执掌一国权柄的君主,明知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贵族随时会举起反旗,可通向未来的新路又满是荆棘,尚未走通。此时此刻,你们是该挥起屠刀,杀一批人立威,还是该忍一时之气,徐徐图之,暗中布局?”
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把钥匙。
他们的答案,将暴露出他们最深处的本性。
一个角落里,那个来自乌孙的少年猛地站起,眼中燃烧着草原的烈火,几乎是吼出来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杀!杀到他们怕了,自然就顺了!”
我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只是将目光转向了更广阔的人群:“说得好。可我再问一句,若杀了,谁来为你的国度耕田?谁来为你运送粮草?谁又来教你们的下一代识字明理?将所有懂规矩、有传承的‘旧人’都杀光了,一片白地之上,你拿什么建起你的新邦?”
少年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愤愤地坐了回去。
台下一片死寂。
我抛出的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冰冷刺骨的潭水。
是啊,仇人杀了容易,可一个部族的运转,靠的不仅仅是武力,更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代代相传的经验与秩序。
沉默良久,一个坐在前排,穿着粟特商人服饰的青年,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低声道:“或许或许我们不必杀人。我们只需要让他们再也回不去从前。”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他身上。
那青年似乎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我们颁布新的法令,让土地可以自由买卖;我们鼓励新的技术,让手工作坊的产出十倍于旧的工场;我们开辟新的商路,让财富不再只从固定的几个关卡流淌。当所有人都习惯了新规矩带来的富足和便利,当他们的子孙后代只知道在新世界里讨生活时,旧的制度,就像一座被河水掏空了地基的沙堡,不用我们去推,自己就塌了。那些旧贵族,就算还活着,也只是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名号,再也掀不起风浪。”
话音落下,满场寂然。
随即,我抚掌而笑,笑声清朗而畅快。
“说得好!这,便是兵法上所说的,‘非战之胜’!我们不是要消灭敌人,而是要让敌人所依赖的一切,都变成历史的尘埃!”
那天下午,墨鸢带来一个惊人的发现。
她推开门,神色罕见地凝重,将一卷拓印的图纸铺在我的案上。
那上面,是禁室墙壁的拓片,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
“这是那个焉耆学子用指甲刻下的。”她指着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我让懂音律的文吏辨认了很久,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乱划,而是《实学童谣》的节拍符号,每一个顿挫,每一个转折,都精准无误。此人看似暴烈冲动,实则拥有过目不忘之能,且对音律编码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我盯着那些符号,它们不再是疯狂的抓痕,而是一串串跳动的音符,充满了压抑的节奏感。
一个能将仇恨和冲动,都精准地转化为一种复杂编码的人,他的内心该是何等的坚韧与精密。
“传我的令,”我当即决断,“解除此人羁押,转交巡行院特训班,由你亲自考核。若堪用,亲笔批注:授其灯讯轮值之职,试用三月。”
一直侍立在侧的轲生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满脸不解:“主上!此人曾持利刃犯上,是心怀死志的刺客!如此凶徒,不杀已是宽仁,怎能反授以灯讯台这等要职?万一他传递假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有回头,只是望向窗外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缓缓道:“轲生,你记住,最懂得仇恨的人,才最懂得如何瓦解仇恨。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一群只会磕头听令的顺民,而是能穿透偏见的刀,哪怕这把刀曾经想刺向我们自己。”
十月三十,夜色如墨。
一个身影避开所有耳目,悄然进入我的营帐。
是李斯。
他的脸色比夜色更沉,带来了咸阳最新的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