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耻!”淳于越被我这番“杀人诛心”的言论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我的手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一口气堵在胸口,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嬴政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我,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我的皮肤、血肉、骨头乃至灵魂都一层层剥开,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内心那座衡量利弊的天平,正在因为我刚才那番话而剧烈地、左右摇摆着。
一边,是传承了上千年、被视为帝国稳定基石的礼法纲常,是博士集团所代表的庞大保守势力;另一边,则是我和淳于明共同描绘出的,那个可以用数字精确衡量、更加富庶、更加强大的未来蓝图。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依旧听不出任何喜怒,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淳于越教子无方,且在宫门滋事,有失大臣体统,罚俸一年,即日起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淳于明,顶撞老父,虽情有可原,但于礼不合,暂且收押廷尉府,等候审查。”
这个处置,表面上看起来是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偏袒。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把淳于明关起来,就等于暂时折断了我伸出去的最锋利的一把剑。这分明就是对我的一次严厉警告。
接着,他看向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六月初九,太庙夏祭大典。届时,文武百官,皇室宗亲,都会到场。姜见月,朕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面,把你这个‘实学’的道理,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一遍。”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了一块冰。
太庙祭典?!
那可是整个大秦最庄严、最神圣、最不容许有任何“奇技淫巧”或“异端邪说”玷污的地方!
嬴政这是这是要把我和整个博士集团,放在祭祀祖先的神圣火焰上进行最后的炙烤啊!
赢了,实学或许就能真正登堂入室,获得一丝合法性;可要是输了我和所有追随我的人,都将在祖宗牌位前,被彻底定义为祸国殃民、万劫不复的国之妖孽!到时候,谁都救不了我们!
“臣,遵旨。”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躬身领命。低下头的那一刻,能清晰地感觉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
当我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章台宫时,夜色已经深得像墨一样浓了。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苏禾一直在宫门外焦急地踱步等待,一见到我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抓住我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先生,怎么样?陛下怎么说?”
我把宫里的情形,特别是太庙祭典的事情简略地跟她说了一遍。苏禾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比宣纸还要白,没有一点血色。
“太太庙”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这是要要把我们放在火上烤,要做最后的了断啊!”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远处那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心里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生、缠绕、收紧。
淳于越虽然被罚闭门思过,但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在章台宫里,他在道理上已经输了,在体面上也丢尽了。
一个把礼法和名声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老顽固,在接连遭受了儿子的“背叛”、宿敌的“羞辱”、还有帝王的训斥这三重毁灭性打击之后,他会做什么?
闭门思过?沉淀自己?
不,那只会让他在极度的怨恨和屈辱中,积蓄起更加疯狂、更加极端的力量。
他绝对会用一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来扞卫他心中那个不容侵犯的“道”!
太庙祭典,对于我来说,是决定命运的最终考场;可对于他淳于越来说,那里恐怕就是他为自己选好的最终的祭坛了。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禁军服饰的小军官匆匆从我身边跑过,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压低声音对我府上的车夫快速吩咐了几句什么。
我耳朵尖,清晰地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博士府”、“白幡”、“玉圭”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白幡?那是家里办丧事才会用的东西!
玉圭?那是朝见天子或者参加最重大祭祀时,手里持的最高规格礼器!
这两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同时出现在淳于越的府上?!
一个极其可怕、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的脑海,让我浑身发冷。
这场风暴,根本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章台宫里的父子对峙,充其量只是一道开胃小菜。
真正血淋淋的、你死我活的决战,已经不在朝堂之上了。
而是在那即将到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六月初九的太庙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