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后悔。真是个好问题啊……宋柠看着周砚那双湿红的眼,看着他此刻这般情深似海的模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火光下那张狰狞的面孔。于是,她缓缓开口,“不会。”声音很轻,却似玉石坠地,字字清晰。她前世不曾后悔过嫁给周砚,这一世,她同样不会后悔和周砚退婚。因为,路是她自己选的,所以,不管前方是锦绣坦途,还是荆棘沼泽,她都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周砚全然没料到宋柠会回答得如此干脆,像是被人重击了一般,连着呼吸都骤然停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不敢置信的惨白,和眼中那迅速破碎湮灭的光。她不要他的。是真的不要他了。可明明,他并未做错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周砚想不明白,饶是此刻宋柠这般绝情的面孔已经深深烙印在了自己的心里,他依旧想不明白。而宋柠却已经不再看他。只是垂眸行下一礼,而后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周砚的视线之中……今日,暖阳。宋柠沿着回廊缓缓走着,步子稳当,背脊挺直,任谁看了,都只道是宋二姑娘淡漠如常,了断了一桩麻烦旧事。唯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正一寸寸地凉下去。十几年。不是纸上轻飘飘的几个字,而是真真切切的,浸透了她几乎整个年少时光的岁月。他是会翻墙递来一枝初绽桃花的少年,是会因为她一句怕黑就陪她在祠堂跪一夜的周砚。他曾是她黯淡的生活中,唯一可以期盼,可以依赖的光。只可惜……这道光,终究照不亮漫漫长夜。如同沙上楼阁,经一夜风雨,便只剩废墟。心底某一处,像是被一根极细的冰针缓缓入,并不剧烈,却绵长地泛开一股空落落的酸楚。宋柠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抬眸,望向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瓣洁白饱满,在日光下几乎透明,无暇得……有些刺眼。以至于她的双眼突然就酸涩得厉害,一滴泪,也跟着落下,毫无征兆。是该祭奠的。那十几年的岁月,配得上这滴眼泪。却不想,眼泪刚刚划过脸颊,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伸了过来,将那滴泪,稳稳接住。宋柠诧异回眸。就见阿宴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她身侧。少年身量颀长,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与疼惜。“小姐,”他开口,声音清朗如溪涧流水,在这暖融的日光下,格外温柔,“别难过,阿宴会一直陪着小姐。”所以,没关系。就算与周砚恩断义绝,也没关系。她还有他……宋柠心头那抹萦绕不散的悲凉,被阿宴这突如其来的话语骤然冲散,化作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少年眸光专注,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话已经超越了边界。但很快,宋柠便冷静了下来,理智如同泉水,浇灭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阿宴和阿蛮都是她买回来的,他们的身契都在她手里,前途命运,自然也都系于她一身。他大概,只是见她情绪低迷,才会说了这番话,以表忠心而已。于是,她微微偏头,避开了他仍托在她下颌的指尖,也避开了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唇角缓缓勾起,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回去吧。”说罢,不再看他,径直沿着洒满细碎光影的回廊,朝着兰馨院的方向走去。阿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缓缓收拢起掌心即将蒸发的湿润,眼底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幽光。暮色渐浓,街市华灯初上。周砚坐在一间酒楼里,望着桌上几个空置的酒壶,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宋府的,也忘了自己是怎么来了这间酒楼,更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喝了多少。只知道,心口那片冰冷的空洞,越来越疼,疼得他忍不住又拿起了面前的酒壶来,狠狠灌下一口。可过往的记忆并未被浇灭,反而随着酒气涌了上来,越发清晰。她不是什么娇滴滴的性子,连着一声‘砚哥哥’都要他求了好久才求来。她会因为怕他担心而遮掩自己身上的伤,哪怕被他发现了,也会强撑着笑意,说一点儿都不疼。她还会因为他随口一句想要,就认认真真学上三个月的女工,十根手指头扎得千疮百孔,只为了亲手给他做一个香囊。那个香囊,至今都还压在他的枕头底下,他舍不得戴,便只在睡前拿出来把玩一会儿,再心满意足地塞回去。她是爱他的呀!周砚无比确定。曾经的宋柠,满心满眼都是他!他也早就已经认定了她,早就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妻子。他无数次地幻想着,将她娶进门的场景。她那么好看,她一定会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可是……怎么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