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之后,宋柠亲自将周夫人送上了马车。
直到车帘被放下前,周夫人都还字字恳切地说着,“柠柠,伯母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你可一定要放在心上。切不可年轻气盛,任性妄为,知道了吗?”
宋柠眼眶泛红,柔声应着,“伯母放心,柠柠都记下了。”
听到这话,周夫人方才放了心。
周府的马车渐行渐远,宋柠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辆马车,久久不愿离去,
周夫人方才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可她却并未真听进去。
毕竟,她与镇国公府并无任何联系,接近谢琰也只是为了仗他的势而已。
与虎谋皮,她自然知道会有危险,但倘若能让她报了仇,能夺回自己想要的一切,那就值得。
只是她没想到,周夫人对她,竟真如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一般,让她这个许久都没有感受过母爱的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回。
前世乾儿离开那段日子,她自己也过得浑浑噩噩,周夫人日日前来陪伴的情意,她心中感恩,却从未做出过什么回应。
如今想来,真是不应该。
思及此,宋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酸楚。
无妨的,这一世,她好好报答周夫人,离周砚远一点,便也算是报恩了。
这样想着,心头那沉甸甸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些许,在阿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而此时,茶馆二楼,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斜倚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半垂的竹帘,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穿透缝隙,牢牢锁着楼下那道身影,直至她上了马车,辘辘远去,眼底一片沉郁的暗色,辨不清喜怒
身后,有人低声禀报,“殿下,查清楚了,这位是开封府判官宋大人的嫡女,太子府失窃那日,这位宋二姑娘的马车曾去过城外法华寺。”
男子把玩着手中温润的白玉杯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怪不得……孤的人将城内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未曾摸到。”
原来,竟是藏在了女眷的马车里,金蝉脱壳。
身后的侍卫敏锐地察觉到主子身上一闪而过的凛冽杀气,心头一紧,试探着问:“可要……给那位一点‘警告’?”
言下之意,是杀了宋柠。
马车消失在街角,谢蕴礼终于收回了目光,冷漠地撇了眼身后一身劲装的侍卫,“东西已经在老三手上,虽说咱们已经断尾求生,他查到的那点东西不足以彻底搬到孤,可父皇那边的惩处不会少,怎么着也得将孤关上三个月禁闭,他老人家才能消气。”
说话间,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翠绿的茶水溢出杯盏,他嘴角的笑意方才浓了几分,“你若真动手杀了他的女人,那这三个月里,他若做出什么疯癫的事儿来,你扛得住?”
侍卫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心下一沉,“属下愚钝,殿下恕罪。”
谢蕴礼却不见恼意,他呷了一口微烫的茶水,淡淡道:“孤记得,再过几日,便是镇国公的寿辰了?”
“是。”
“去知会孟知衡一声,”谢蕴礼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就说,孤有件小事,想请他帮个忙。”
“是,属下即刻去办。”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室。
室内重归寂静。
谢蕴礼独自坐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肃穆的王府。
他的好三弟如此费尽心机,送他这份“三月清闲”的大礼,他这做兄长的,自该回敬一份‘厚礼’才对
两日后,宋思瑶那边终于是收拾干净了。
搬家这日,天气好得出奇。
宋柠的东西不多,阿蛮一人几乎就能扛走大半。
主仆三人,轻装简从,步伐轻快地朝着兰馨院而去。
沿途的下人见到她,纷纷垂首行礼,比往日多了几分谨慎和敬畏。
终于,宋柠站在了兰馨院的门口。
阿蛮上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院门。
院内的景色倾泻而出,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她记得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春日,年幼的她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半拖半拽地“请”出这道门。
当时,她死死扒着门框,哭喊着“这是我娘的院子”,换来的却是宋振林轻描淡写的一句“不懂事”。
那一刻的绝望和无助,如同淬了毒的冰刃,深深扎进幼小的心底,多年来从未融化。
而如今……
宋柠的脚步,稳稳地停在了的院门前。
几乎是同时,另一行人从院内走了出来。
宋思瑶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脚步虚浮,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被掌掴的痕迹虽用脂粉厚厚遮盖,仍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红肿。
她身后,跟着一串抱着大箱小笼、扛着桌椅屏风的仆役,个个埋头疾走,不敢多看。
两拨人在门口,狭路相逢。
宋思瑶一抬头,便撞见了宋柠。
就见她背脊挺直,站在明媚的春光里,神色平静,眸光清亮,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
偏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