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假的一周,安可儿过得像一场高强度、无休止的法律与财务速成课。张叔介绍的律师团队和她进行了几次冗长而细致的会议,逐条梳理安建国留下的债务、资产、担保以及可能涉及的个人责任边界。数字庞大得令人绝望,条款复杂得让人头晕目眩。白芳芳几乎完全无法参与,只是不停地哭泣和抱怨命运。安可儿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一切,强迫自己从最初的茫然和抗拒中抽离出来,以处理工作的冷静态度去理解每一个条款,评估每一个选项。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商业失败的后果不仅仅是账面上的亏损,更是对家庭和个人生活的全面吞噬。父亲的离世仿佛抽走了最后一块遮羞布,露出下面千疮百孔、债台高筑的残酷真相。她和白芳芳作为直系亲属和部分资产的关联方,虽然律师尽力规避,但仍可能面临一定的债务追索和生活困境。
与此同时,父亲公司的破产清算程序正式启动,各类通知和文件雪片般飞来。家里的气氛压抑到极点,昔日的宽敞房子如今显得空荡而冰冷,每一件家具仿佛都标着价签,随时可能被搬走抵债。白芳芳的情绪在崩溃和麻木间摇摆,偶尔会对着安可儿说出一些伤人的话,责怪她“只顾自己”、“不肯求人帮忙”,甚至隐隐将安建国的死和公司的败局归咎于安可儿的“不听话”和“与纪屿深走得太近”。
安可儿默默承受着这些无端的指责,没有争辩。她知道,白芳芳需要宣泄的出口,而自己此刻是她唯一可以安全发泄的对象。争辩毫无意义,只会让局面更糟。她只是更紧地守住自己的边界,清晰而坚定地告知白芳芳哪些事情她可以协助处理(如与律师沟通、整理必要文件),哪些事情她无能为力(如解决巨额债务、挽回公司),以及哪些原则她绝不会妥协(如与陈家的任何交易)。
白天,她处理着这些令人心力交瘁的善后事宜;晚上,当白芳芳终于疲惫睡去,整栋房子陷入死寂时,她会拿出那支银灰色的笔和工作笔记本。她并没有处理具体工作,而是将这一天的经历、观察、思考,以近乎冷静客观的笔触记录下来。写下的不是情绪,而是事实、问题、和可能的应对策略。这种书写,像一种心理上的“消毒”和“整理”,帮助她从情绪的泥沼中剥离出来,用理性的框架去框定混乱的现实。
纪屿深没有再直接联系她。但徐明每天会发来一封简短的工作摘要邮件,提醒她一些非紧急但需要知晓的项目动态,语气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这像一种无声的牵引,提醒她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和运转。偶尔,邮件末尾会有一句“纪总问及你这边是否需协调法律资源”,她总是回复“暂不需要,谢谢纪总关心”。
她知道,纪屿深给她的“恒温支持”已经足够多。剩下的路,需要她自己一步步走完。
一周丧假结束的前一天,安可儿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将律师梳理出的、关于她个人可能承担有限责任的部分(主要涉及父亲以她名义进行的少量、早期的、她本人不知情的投资担保),以及她计划如何应对的方案(配合清算,但会依法主张不知情且未受益),整理成一份清晰的说明,通过邮件发给了李毅和徐明,并抄送了纪屿深。
在邮件中,她坦陈了家庭遭遇的变故及可能对工作造成的潜在影响(如可能需要短期请假配合法律程序),但郑重承诺会优先保证工作的完成度和质量,并愿意接受公司更严格的合规审查。她将个人财务和法律风险的敞口完全暴露在公司面前,这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也是对自己职业信誉的捍卫。
邮件发出后,她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轻松。与其让猜疑和流言滋生,不如主动透明。这是她从纪屿深身上学到的:直面问题,高效解决。
很快,她收到了回复。
李毅的回复很简短:“知悉。工作安排好即可。”
徐明的回复则是:“已转纪总。你的工作表现一直很专业,相信你能处理好。”
而纪屿深,没有直接回复邮件。但当天傍晚,安可儿接到了徐明的电话。
“安可儿,纪总让我转告你:你的坦诚和责任感,是专业的表现。公司相信你的职业操守。关于你可能需要的法律程序配合时间,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安排,提前报备即可。另外,”徐明顿了顿,“纪总说,清理航道是为了更好地前进。把该做的事情做完,然后,轻装上阵。”
“清理航道……轻装上阵。”安可儿重复着这几个字,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松。
“谢谢徐助理,也请替我谢谢纪总。”她真诚地说。
假期结束,安可儿重返公司。她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举止沉稳。同事们大多已经听说了她家的事,投向她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默默的尊重。她坦然接受,不主动提及,也不刻意回避,只是迅速投入到积压的工作中。
“晨曦”项目与医疗机构的合作,在她休假期间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基于她之前推动的、更严谨的验证方案,第二批数据呈现出令人鼓舞的清晰趋势,张主任的态度也变得更加积极务实。消费电子POC的第一轮实测数据反馈回来,虽然暴露出一些硬件集成问题,但核心算法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