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屿深那支笔,安可儿没有立刻使用。它被郑重地收在出租屋书桌抽屉的最里层,与母亲留下的碎花床单叠放在一起。两样东西,一样承载着遥远的温暖记忆,一样标记着冰冷的现实认可,奇异地构成了她此刻人生的两极。她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看,触摸那冰凉的金属笔身和温润的宝石镶嵌,感受那份沉甸甸的“精准”要求,然后,又小心地放回去。
她依旧用着公司发的普通签字笔,在会议纪要、分析报告、待办清单上留下自己清秀的字迹。那支特殊的笔,像某种仪式性的象征,她觉得自己目前的“精准度”还配不上它。或许要等到她真正能独立做出一个关键判断、或写出一份让他无可挑剔的报告时,才敢让它沾染墨水流淌。
工作继续向前滚动。“晨曦”与医疗机构的小型探索性研究框架初步确立,进入琐碎但至关重要的伦理审查和具体技术方案细化阶段。安可儿依然是主要的协调者和信息枢纽,处理着层出不穷的细节问题。与此同时,与消费电子巨头的POC联合定义,在经历了数轮技术闭门拉锯后,终于敲定了第一个具体验证场景的测试方案和里程碑计划,即将进入实质性的环境搭建阶段。
她的日程表排得更满,需要同时跟进两条差异巨大的合作线,在“严谨保守”的医疗科研逻辑和“快速迭代”的消费电子思维之间切换频道。这种高强度、高跨度的并行工作,对她的信息处理能力、沟通技巧和思维韧性提出了新的考验。她感觉自己像一台被不断调试升级的仪器,处理着越来越复杂的输入,努力输出着越来越成型的分析结果。
李毅对她的要求也水涨船高。一次,在她提交的关于POC测试环境风险预估的报告里,因为过于依赖“晨曦”团队的单方面技术评估,未能充分调研和考虑消费电子巨头那边可能存在的供应链延迟或品控波动对测试结果的影响,被李毅当着几位同事的面,毫不留情地指出“缺乏换位思考和供应链全局观”。
“在战略投资部,不能只做传声筒。”李毅的声音冷硬,“你要有自己的判断,更要看到合作链条上每一环的薄弱点。技术好,不代表落地顺。任何环节的掉链子,都可能毁掉一个项目。”
安可儿脸上火辣辣的,但心底却如醍醐灌顶。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思考,确实过多局限于技术和直接合作方,缺乏对更广泛产业生态和现实落地障碍的系统性审视。这是一种思维维度的缺失。
她没有辩解,只是认真记下李毅指出的问题,回去后立刻着手补充调研。她开始有意识地查阅消费电子行业的供应链报告,了解关键元器件的交货周期和常见的质量风险点;她甚至尝试通过一些行业论坛和社群,旁敲侧击地了解那家巨头过往类似合作项目的实施经验和踩过的坑。虽然能获得的信息有限,但这种主动拓展认知边界的努力,本身就让她对项目风险的感知变得更加立体和敏锐。
她将补充调研的发现,整理成一份简要的“风险补充说明”,主动发给了李毅和徐明,并抄送了“晨曦”团队的技术负责人。她没有指望这份迟到的补充能完全弥补之前的疏漏,但她需要用行动表明,她在学习和修正。
几天后,徐明在走廊遇到她,随口提了一句:“李总说你那份补充说明,方向对了,以后继续保持这种思考习惯。”
没有表扬,只是一句平淡的反馈。但安可儿知道,这就是这里的学习方式——犯错,被严厉指出,然后靠自己修正和深化,直到形成新的思维惯性。没有手把手的教导,只有一次次的“校准”,用冰冷的现实结果和更高的标准,来校准你的思维精度。
而最高的校准标准,永远来自那座冰山。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安可儿被临时通知参加一个高层级的投资决策预审会。会议讨论的是另一个与“晨曦”无关的、关于新型电池材料的早期项目。她被安排做会议记录,原因是原定的记录秘书临时有事。
会议室里坐着的,是几位分管不同业务的副总裁和资深董事,纪屿深坐在主位。会议讨论激烈,涉及大量技术参数、市场预测、竞争对手分析和财务模型假设。安可儿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跟上节奏,准确捕捉要点。这不仅仅是一场记录,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让她近距离观察顶峰最高决策层是如何思考和辩论一个早期项目的价值与风险的。
争论的焦点最终集中在一个关键的技术参数——材料在极端低温下的循环寿命衰减率——的预测数据分歧上。项目团队提供的乐观预测,与一位以严谨甚至苛刻著称的技术背景副总裁引用的第三方实验室保守数据,形成了尖锐对立。这直接关系到项目未来的应用场景宽度和市场估值。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会议室气氛有些凝滞。
一直沉默聆听的纪屿深,在争论暂歇时,忽然开口。他没有直接评判数据孰优孰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正在飞快记录的安可儿。
“安可儿,”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你一直在跟进‘晨曦’项目,对技术参数的验证和风险评估流程有直观了解。以你的观察,在早期技术项目中,当内部乐观预测与外部保守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