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通往设宴的乾元殿,需穿过长长的宫道和数重宫门。寒风凛冽,卷着残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谢阿蛮赤足套在崭新的软缎鞋里,依旧觉得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她缩着脖子,将披帛裹紧了些,脚步虚浮踉跄,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吹倒,或被这肃穆宏大的宫道吞没。
沿途遇到的宫人太监,见到崔嬷嬷,无不躬身退避,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她身后那个穿着素净、低眉顺眼、神情惊惶的陌生女子,眼底闪过疑惑、探究,或是一丝了然的讳莫如深。
越靠近乾元殿,灯火越发明亮辉煌,丝竹管乐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飘荡着酒肉香气与名贵熏香混合的、属于宫廷盛宴的奢靡气息。这气息与佛堂的清冷檀香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
乾元殿前广场,已停满了各色车轿仪仗,身着华服的命妇女眷、蟒袍玉带的王公大臣,正由宫人引领,鱼贯而入。珠翠环绕,环佩叮当,低声寒暄与矜持笑语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崔嬷嬷领着谢阿蛮,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的掖门。守门的侍卫显然认得崔嬷嬷,略一查验对牌,便躬身放行。
踏入殿内,喧嚣与暖意扑面而来。大殿开阔高深,数十根蟠龙金柱撑起绘满祥云仙鹤的藻井,宫灯如星,将殿内照耀得如同白昼。御座高高在上,明黄帷幔低垂,尚未见帝后身影。下方左右两侧,已按品级摆好了筵席,珍馐美馔,琼浆玉液,琳琅满目。宫娥彩女穿梭其间,步履轻盈,悄无声息。
崔嬷嬷将谢阿蛮带到御座右侧下方、距离御座颇有一段距离、靠近殿柱阴影处的一个不起眼位置。这里已设了一个极小的席位,仅一几一垫,与周围勋贵重臣的华筵相比,寒酸得可怜。
“你就坐在这里。”崔嬷嬷低声道,示意谢阿蛮跪坐在垫子上,“无论发生何事,不得离开此位。需要什么,自有宫人伺候。”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谢阿蛮苍白的脸,“记住我说的话。”
谢阿蛮“惶恐”地点头,小心翼翼地跪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却微微发抖,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紧紧交握在膝前,指节泛白。她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粒投入浩瀚海洋的尘埃。
崔嬷嬷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走向御座后方那片专属于太后、后宫女眷的席位区域。
谢阿蛮低垂着眼帘,目光却如最敏锐的探针,借着长睫的掩护,迅速而隐蔽地扫视着周遭。
皇帝萧景煜与淑贵妃苏浅雪尚未驾临。御座之下,左文右武,勋贵重臣济济一堂。她看到了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前世曾向她沈家示好、却在沈家倒台后立刻划清界限的阁老;有在她“病逝”后迅速投靠苏家的武将;也有一直保持中立、如今眉头微锁、似有心事的清流……
目光掠过女眷席。那里更是珠光宝气,姹紫嫣红。太后的席位空着,几位老太妃已然就座,神情肃穆。再往下,是各宫高位妃嫔,个个妆容精致,仪态万方,只是那笑容底下,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计,唯有天知。谢阿蛮的目光,在其中一张妆容最为明丽、衣着最为华贵、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苏浅雪。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对方盛装华服,面色似乎也经过精心修饰,透着一层不正常的嫣红,但谢阿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张脸,比她记忆中更加娇媚,却也更加……憔悴。不是身体的憔悴,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用再多脂粉也掩不住的惊惶与紧绷。她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与身旁命妇轻声细语,可那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却微微蜷曲,泄露着一丝不安。
似是察觉到某种窥视,苏浅雪的目光忽然朝谢阿蛮这个方向扫来。谢阿蛮早已在她转头的瞬间,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殿内的喧嚣和陌生环境吓到。
苏浅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刹。一个穿着秋香色旧衣、低头缩在角落的陌生女子,在这华宴上毫不起眼,只像是哪个宫里带出来见世面的低等女官或远亲。苏浅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那身影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但很快又被旁边一位命妇的恭维话引开了注意力。
谢阿蛮心中冷笑。苏浅雪,你还能笑多久?
丝竹声渐歇,一声悠长尖利的“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响彻大殿。
满殿之人,无论王公大臣还是命妇女眷,齐刷刷起身,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千岁。
谢阿蛮也跟着众人跪下,额头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她能感觉到两道身影,在一众宫人内侍的簇拥下,缓缓从御座后方走出,踏上丹陛,落座。
“众卿平身。”一道清朗中带着些许疲惫的男声响起,是萧景煜。
“谢陛下!”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
谢阿蛮依旧低着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御座之上。
明黄龙袍,金冠束发,面容比记忆中清减了些,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焦灼,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扫视殿下的目光,带着帝王的威仪与审视。而他身侧,身着正红色蹙金绣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尾凤钗的苏浅雪,正微微侧身,与他低声说着什么,唇边带着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