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生回到住处时,已是黄昏。
他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小院清幽,三间瓦房。书童阿福正在厨房生火做饭,见他回来,赶紧迎出来:“先生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不急。”杜先生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但三面墙都立着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甚至地方志、杂记,应有尽有。这是杜先生三十年来的收藏,每一本都翻过,很多都做了批注。
他点亮油灯,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上午从将军府带回来的诗稿,还有他随手记下的那四句诗。
“少年亦有志,伪装待时年。
不惧风霜苦,但求家国全。
寒光照铁衣,孤城落日圆。
愿持三尺剑,守我河山前。”
他提起笔,在纸上又抄了一遍。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
“阿福。”他唤了一声。
书童推门进来:“先生?”
“你去把东墙第三个书架最上面那层,左边数第七本书拿来。”
阿福愣了愣:“先生,那是什么书?”
“《全唐诗辑佚》。”杜先生说,“快去。”
阿福搬来凳子,爬上去找书。那本书很厚,落了层灰。他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杜先生。
杜先生接过书,翻开封皮。这本书收录了各种散佚的唐诗残句,有些只有一两句,有些只有题目。他一页一页地翻,眼睛扫过每一行字。
油灯的光在书页上跳跃,映着他专注的脸。
“先生,您在找什么?”阿福好奇地问。
“找诗。”杜先生头也不抬。
“什么诗?”
“不知道。”杜先生实话实说,“所以才要找。”
阿福听不懂,但也不敢多问,悄悄退出去继续做饭。
杜先生一直翻到深夜。桌上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翻完了《全唐诗辑佚》,没找到;又翻《宋词拾遗》,还是没找到;再翻《元明诗钞》,依然没找到。
那些诗句,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出处。
他放下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月色如水,夜已经深了。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以他对诗词的熟悉程度,这样的句子如果存在过,他不可能没印象。对仗如此工整,意境如此深远,如果是前人所作,必定会流传下来。
可偏偏就是没有。
难道……真是林小川自己作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震。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该有怎样的才情?又为何要伪装起来?
杜先生想起林小川平时的样子——打瞌睡,打鼾,写打油诗,装疯卖傻。又想起他背《将进酒》时眼中的光,想起他醉酒吟诗时的神情。
那不像装出来的。
至少不全是。
“伪装待时年……”他轻声念着这句诗。
伪装。待时。
这两个词,像钥匙一样,打开了很多疑惑。
为什么林小川要气走徐先生、柳先生?为什么他要装成纨绔?为什么他要隐藏自己的才华?
因为他在伪装。
因为他在等待时机。
可他在等什么时机?又为什么要藏?
杜先生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这次他抽出的不是诗集,而是史书。《资治通鉴》,厚厚的几十卷。他翻到本朝开国以来的部分,一页页看下去。
目光落在“护国大将军林天霸”这个名字上。
林天霸,战功赫赫,手握重兵。这样的武将,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双刃剑。用得好,是国之柱石;用不好,就是心腹大患。
杜先生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放下《资治通鉴》,从书架底层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些旧书信和笔记,是他年轻时在京城游学时留下的。
他翻找着,终于找到一页泛黄的笔记。上面记着一件事:前朝镇国公杨烈,功高震主,满门抄斩。
杨烈……林天霸……
杜先生的手微微发抖。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林小川不是不想学,不是不成器。他是在保护林家,保护他父亲。
就像那首诗里写的——“伪装待时年”。他在等,等一个可以展露锋芒而不会给家族带来灾祸的时机。
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
杜先生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里五味杂陈。
有敬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竟能如此隐忍。
有心疼——这样的重担,不该压在一个孩子身上。
也有担忧——这样的伪装,能持续多久?如果有一天装不下去了呢?
“先生,饭热好了。”阿福在门外小声说。
杜先生睁开眼:“端进来吧。”
阿福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米饭,两碟小菜,一碗汤。饭菜简单,但热气腾腾。
“先生,您找了一晚上,找到了吗?”阿福问。
“没找到。”杜先生说。
“那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