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日头偏西,暑气稍敛。
林秀儿歇了片刻,又扛起锄头去了后院。
新翻的土地黑黝黝的,她挥起锄头,将那些较大的土块敲碎、耙平。
汗水很快又浸湿了后背,手上磨破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王氏从屋里提出一个破旧的木桶,里面是攒了许久的灶灰和一点家里存的已经腐熟的草木肥。
林秀儿将这些肥料均匀地撒在平整好的土地上,再用耙子浅浅地混进表层土壤里。
“这样等两三天,地醒一醒,肥力渗进去,就能下菜籽了。”
王氏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些许期待,“家里有块像样的菜地,以后就不至于全靠着挖野菜过活了。”
“嗯,到时候萝卜籽白菜籽都种上些,还能从山里挖些野葱,紫苏回来栽。”
林秀儿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眼前这一小片被自己亲手开垦施肥的土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夏日里绿油油的菜畦。
王氏惦记着屋里刚醒的病人,又去熬药了。
天色渐暗,晚饭时间。
林秀儿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里面特意多捞了些米油,还卧了一个荷包蛋,又夹了一筷子清炒的嫩野菜,走进里屋。
男人依旧靠在床头,脸色比白天好了些,听到动静便抬眼望来。
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被勾勒得愈发清晰深刻,只是眉眼间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挥之不去的迷茫。
“吃点东西吧,你刚醒,得吃些清淡容易消化的。”林秀儿手里的碗递过去。
男人伸手接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是没什么血色。
舀起热粥喝了几口,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他停下动作,看向坐在床边小板凳上的林秀儿。
“娘子,”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实不相瞒,我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林秀儿头皮一麻。来了,这个终极送命题,终究是躲不过的。
名字!她哪知道这位爷的尊姓大名?但对外,尤其是面对村里人的打探,必须有个合理的说辞。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王氏提过,原身那个捡回来的夫君,当初对外用的名字就是假的,叫……
“你以后还是叫我秀儿吧。”她想避开娘子这个称呼。
然后顿了顿,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至于你,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从哪来的。”
“以前,你只说自己叫平安,是逃难来的。说是不想提以前的事,希望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平平安安的。”
平安。
男人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从空白的记忆里搜寻一丝一毫的关联,但最终仍是徒劳。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别人的故事。
“平安……”他低喃,随即抬眼,目光里带着坦诚的困惑,“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关于这个名字,关于……我们的过去。”
林秀儿心里五味杂陈。骗一个失忆的人,尤其是一个用这种清澈眼神看着你的人,压力真的很大啊。
但戏已经开场,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大夫说你伤了头,得慢慢养。”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至于我们……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下手为强,把原身的黑历史抛出来挡枪。
反正这青山村谁不知道林大胖的光辉事迹,他迟早会听说的。
“你……你大概也感觉的出来,咱们家现在挺穷的,日子不好过。”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刻意的沉重和懊悔,“这其实……怪我。”
男人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专注地看着她。
“前几年,我……我鬼迷心窍,染上了赌瘾。”林秀儿把原身的锅背得结结实实,语气里满是悔恨。
“天天不着家,就知道赌,输了钱就……就发脾气,对娘不好,对你,对小宝……也不好。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男人一下,见他眉头皱得更紧,眼神复杂,便又低下头。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妻子,好娘亲,家里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男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落在了林秀儿心上。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了然。
“怪不得……我虽感激娘子救命之恩,照顾之谊,但心底深处,却总觉得……有些疏离,有些……陌生。”
他看向林秀儿,目光里那些初醒时的纯粹依赖淡了些,多了几分理解和释然。
“并非娘子不好,而是我忘记了曾经……想必过去我们夫妻之间,也因这些事,生了诸多嫌隙吧。”
林秀儿喉咙发紧,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他这脑补……倒是合情合理,完美解释了为何夫妻之间氛围古怪
“不过,”男人的语气忽然坚定起来,“既然娘子已决心悔改,往事便让它过去。从今往后,我们……重新开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