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濯碧落,云岫锁烟岚。
春风拂过南诏边陲的莽莽青山,吹绿了层层梯田,也吹皱了山脚下一户户人家的烟火。
景盛二十二年,暮春。
青山村的桃花刚落尽,村西头老林家的独女林秀儿,就把自己吊死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上。
天刚蒙蒙亮,消息就像山风一样刮遍全村。
“听说了吗?林家那个胖丫头,昨个夜里吊死了!”
“该!叫她成日里赌钱打娃,把林家那点家底都败光了!”
“可惜了王氏,守寡拉扯大四个孩子,临了被这孽障气死……”
村民们的议论声,被急促的破门声打断。
“砰!”
林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一脚踹开,三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脸上坑坑洼洼,横眉立目,一脸煞气。正是镇上兴隆赌坊养的打手头子张麻子。
院里灶台边,满头白发的王氏正哆哆嗦嗦地搂着一个瘦小的男娃。
孩子约莫三四岁,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小脸脏兮兮,一双乌黑的眼睛大得吓人,只是里面空荡荡的,连恐惧都显得迟钝。
“老虔婆!你闺女欠我们东家二十两银子,白纸黑字!”张麻子抖开一张借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氏脸上,“林大胖倒好,一脖子吊死了干净!这债,就得你来还!”
王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各位爷行行好……秀儿她、她人都没了……家里实在拿不出一文钱啊……”
“没钱?”张麻子三角眼一斜,落在她怀里那个瑟缩的孩子身上,“嘿嘿,那就拿这小崽子抵债!这细皮嫩肉,指定能买个好价钱!”
说罢,伸手就去拽孩子的胳膊。
“不能啊!不能带走小宝!”王氏一听要卖了她的外孙,疯了一般扑上去,枯瘦的手臂死死箍住自己的孙儿,“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求求你们,宽限几天,我去借,我去磕头借钱……”
“滚开!”张麻子一脚踹开王氏。
孩子被粗暴地拽出灶屋,踉跄几步差点摔倒。他抬起小脸,看向地上的姥姥,又看向凶神恶煞的打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小宝——!”王氏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慌忙爬起追了出去。
看热闹的村民挤在院门口,摇头叹息,却没人敢上前一步。谁不知道兴隆赌坊的老板是镇上的赵阎王,惹不起。
另外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死气沉沉。
唯一一张快散架的木板床上,瘫着个女人。
女人脸色灰白,额头一块骇人的青紫淤痕,散乱的头发糊了半张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座没了生气的肉山。
身上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紧绷绷的裹着两百多斤的身子。
“你们这帮天杀的畜生!你们不能带走我外孙!秀儿——秀儿啊,你不能死啊!你快醒醒,他们要把小宝抢去卖了啊!”
王氏哭的撕心裂肺,一边死死抱着孩子的腰,一边朝屋里哭喊。
张麻子又抬脚踹在王氏腿上:“你个老不死的,滚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懂不懂!要怪就怪你闺女好赌,她自个儿画押借了咱兴隆坊十两银子。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不上钱,就拿这小崽子抵债!”
“我不管,你们放开我外孙!”老妇不管他们说什么,只死死抱着自己的外孙不撒手。
“你个死老太婆,别给脸不要脸,这是江湖规矩懂不懂……”
拉扯声、哭骂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忽远忽近。
床上那堆了无生气的肉山,眉头微微踅了踅,眼皮底下的眼球,开始急速颤动。
好吵……
头,好痛……
谁在哭……
林希最后的记忆,是刺耳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还有手上猛地推开那个小孩时的柔软触感。
接着,就是带着湿冷黏腻的黑暗向她袭来。
等她再有意识,就是现在。
嗡——耳内轰鸣,脑子里像有把钝刀在搅,无数陌生的记忆画面翻涌上来。
油腻的赌桌,骰子碰撞的脆响,一双肥胖颤抖的手,押上最后几个铜板。
“开!三个二,庄通吃!”
哄笑。推搡。
接着,是输了钱后摔碗骂街的暴怒,对墙角那个瘦小身影的踢打。还有麻绳套上脖子的窒息感,和树枝断裂坠落的剧痛。
不……那不是我的记忆……
林希想挣扎,想睁眼,可身体像灌了铅,眼皮沉重千斤。
“小宝,我的小宝!”
苍老凄厉的哭喊终于穿透迷雾,将她的意识拉回现实。
窒息感仿佛还在喉头徘徊,林希猛地一挣,深吸口气,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
头依然痛的厉害,像有锥子在凿。她艰难转动脖颈,狭小的屋子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歪腿的破桌子,一个掉光漆的旧柜子。
这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世界。
门口的方向,哭喊叫嘛骂声听的更清晰了。
“我女儿都被你们逼死了,你们还要怎样?放开我孙儿……老太婆我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