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下水道出口的那一刻,风向变了。
原本南区那种带着机油味和生活垃圾酸臭的空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仿佛能把肺叶烧穿的化学辛辣味。
顾异站在排污口的阴影里,拉紧了身上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破斗篷。
在他面前,横亘着一条宽约五十米的黑色河流——【浊水河】。
这河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是流动的工业废浆。河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油污,以及从上游b环区工厂排出来五颜六色的化工泡沫。
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肿胀的甚至已经高度腐烂的编织袋,随着粘稠的波浪起起伏伏。
河的对岸,就是西区。
如果说南区是混乱但充满活力的法外之地,那对岸,才是彻头彻尾的用垃圾和绝望堆出来的贫民窟。
顾异抬起头,那双浑浊的假眼里闪过一丝震撼。
那里没有象样的街道,也没有规划好的楼房。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由废弃货柜、铁皮棚屋、报废车厢和b环区淘汰下来的建筑垃圾,层层叠叠、野蛮生长堆砌而成的……
——高塔。
这些建筑象是一个个巨大的肿瘤,疯狂地向着天空延伸,互相挤压、支撑。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生锈渠道和私拉乱接的电缆,像蛛网一样在这些高塔之间缠绕、连接,构建出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空中网络。
昏黄的灯光从那些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缭绕在建筑间的淡绿色工业毒雾。
这就是西区,c环区的“蚁穴”。
一个甚至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地方。
“咳咳……”
顾异模仿着那个假身份的声音,发出两声破风箱般的咳嗽。他佝偻着背,迈开僵硬的步子,走上了那座连接两岸的、由废弃浮桥和钢板拼凑而成的桥。
桥上人不多,而且都很安静。
不管是往里走的,还是往外走的,每个人都低着头,用破布或者简陋的防毒面具捂着脸,行色匆匆。在这里,对视是一种冒犯,好奇心是催命符。
顾异混在几个看起来同样落魄的拾荒者身后,顺利地通过了那座摇摇欲坠的浮桥。
并没有什么卫兵把守。
这种鬼地方,除了走投无路的亡命徒和捡垃圾的疯子,根本没人愿意来。
踏上西区的土地,那种压抑感瞬间翻倍。
头顶的天空被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和管线屏蔽了,只有不知何处滴落的脏水,时不时落在行人的头上。
地面是湿滑的,铺满了陈年的油垢和青笞。
顾异沿着一条狭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巷道往里走。
这里是西区的外围,也是最底层的垃圾场。
顾异放慢了脚步,佝偻着背,混在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身影里。
借着西区仅存的几盏昏黄的路灯,他很快就看懂了,为什么这里没有围墙,但这帮人却象被钉死在这里一样。
因为他们脏。
不是衣服脏,是命脏。
蹲在墙角像狗一样刨食的那个男人,后脖颈上长着一串灰绿色的、像葡萄一样还在微微搏动的脓包;刚从顾异身边走过的那个女人,裹紧的袖口下露出了一只像鸡爪一样扭曲、长着八根手指的手掌。
更多的人,皮肤呈现出一种被重度污染后的病态紫红色,眼神空洞得象口枯井。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这帮人,是被南区“排泄”出来的废料。
在南区,哪怕是最狠的黑帮,最贪婪的工厂主,也怕死,也怕污染。没人会雇佣一个随时可能变成怪物的畸变者。甚至连南区的流浪汉都会拿石头驱赶他们,生怕沾上晦气。
他们是c环区的“不可接触者”。
甚至连那个【人联】设在c环区中心的资源兑换处,他们都没资格靠近——只要一露面,就会被周围嫌晦气的南区居民像打瘟狗一样打出来。
为了不让这几万人暴动,【人联】在南区和西区的交界口,单独开了一个用铁栅栏围得死死的特殊窗口,每天定时投放点最低标准的营养膏。
那一口吃的,就是吊着这片“蚁穴”最后的一口气。
顾异收回目光,路过了一个摆在污水坑边的小摊。
摊主是个缺了一只骼膊的老头,脸上的皮像老树皮一样层层剥落。
他在地上铺了一块沾满油污的破布,上面摆着几个生锈的齿轮、半瓶浑浊得象尿一样的水,还有一个虽然破旧但勉强能用的防毒面具滤芯。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价。在这里,开口说话都是在浪费力气。
她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节【工业电池】,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破布上。
那是b环区重型机械淘汰下来的废料,里面残存的那点电量,若是放在别处也就是个垃圾,但在这里,那就是能让一盏灯泡亮上好几个晚上的光明。
老头拿起电池,放在耳边晃了晃,又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指在电池屁股上摸了摸,确认还有馀温,这才点了点头。
女人抓起那半瓶浑浊的水,她缩着脖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像受惊的老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