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雪,依然纷纷扬扬,细密如筛下的盐粒,又似扯碎了的棉絮,没完没了地从铅灰色的天幕往下倾洒,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这般绵长的春雪,确是百年不遇的奇景,也成了压在人心头的一块冰。因着这密不透风的雪幕,加上庄子里外严密的防护,又着实处置了几个不安分的刺头,孟沅本以为,小说里的一些腌臜事,今生或许能避开了。可时空无论如何倒转,人心底里的那点东西,仿佛刻在了骨头上——好人终究坏不到哪里去,而该是坏胚的,也依然是坏胚,有些该来的风雨,似乎总要寻个缝钻进来。“十五哥!十五哥!”一声压低了却透着焦急的呼唤,穿透细雪的簌簌声传来。若不是清楚自己领着的这七八个巡防佃户里,绝无第二个叫“十五”的,十五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熬了一夜,耳朵出了毛病。天刚擦亮,灰蒙蒙的,四野寂静,哪来的鬼妹妹这般喊他?“干嘛出来吓唬人?”一个身影猛地从路旁半塌的雪堆后跳出来,拦在他面前。那姑娘穿着灰扑扑的大棉袄,脸色却比旁人还要暗沉两个度,几乎融进未褪尽的夜色里,乍一看,还真像雪地里蓦地冒出个鬼影子。十五被她惊得后退半步,没好气地呵道。“哟,老弟,是黑丫!准是瞧上你了!”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佃户立刻认出来人,挤眉弄眼地打趣。后面跟着的汉子们本已困倦,闻言都哄笑起来,寒夜的疲乏似乎被这玩笑驱散了些。黑丫立刻涨红了脸——尽管在那黑瘦的面皮上不大显。她二话不说,蹲下身飞快团了个结实的雪球,直起身“嗖”地朝那打趣的佃户掷过去,动作又快又准:“让你再满嘴胡吣!小心真见了鬼,半夜敲你家门!”雪球正中那人肩头,炸开一团白。众人笑得更欢,被砸的佃户也不恼,拍掉雪沫,跟着大伙儿嘻嘻哈哈。笑闹过后,疲惫重新涌上,众人各自散去,忙活一整夜,此刻只想赶紧回家,钻进热被窝睡个昏天黑地。十五自然也认出了黑丫。这段日子召集佃户巡庄,成效不错,虽有过两拨灾民试图冲击,都只是摸到庄子边就被打跑了。按照大伙儿的提议,黑丫和她二叔婆主动揽下了半夜给巡防队做顿热乎加餐的活计,一来二去,也算熟人了。“什么事?”十五一身寒气,满脸倦容,眼下一片青黑。这会儿,他满心只想快点回到院里,吞下两个滚烫的肉包子,然后倒头睡到天黑地暗。“是大狗和二赖子,”黑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寒气,“恐怕要生事。二叔婆让我赶紧来跟您说一声。”听到这两个名字,十五的脚步像是被雪冻住了,倏然顿住。他脸上的困倦瞬间被锐利取代,目光严肃地投向黑丫:“怎么说?”当初动员佃户加入巡防,庄头列出的青壮名单里,就有大狗和二赖子这兄弟俩——他们是陈婆子的儿子。可这二人偏偏梗着脖子不配合,口口声声说宁可饿着肚子躺着发懒,也不屑去挣那“区区三斤粮食”,语气里竟还带着莫名的底气。提起这家人,庄子里不少人都憋着气,私下都说若真有事,最先该扔出去的就是他们。如今,他们竟想生事?“千真万确!”黑丫见十五重视,说得更急,“二叔婆家挨着他们院子近,看得真真的!前晚开始,那兄弟俩就躲院里,‘嚯嚯’地磨柴刀、磨斧头!”她生怕十五不明白利害,又急急补充,“谁家没事干,大冬天黑灯瞎火地磨这个?指定憋着坏呢!十五叔,您可得管管,不能让他们祸害了咱庄子!”“知道了。”十五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硬邦邦的,“你先回去。这事,别跟其他人嚼舌头。”懒惰成性的人忽然勤快起来,不是心里憋着坏水,就是被什么好处催动了。想到此节,十五的神情异常凝重。嘉禾庄子大,除了正门和四角砌了砖石围墙,其余地段多是靠着密植的荆棘丛当屏障。这大冬天,万物凋零,叶子落尽,那些荆棘墙变得稀疏透亮,外面能把里头看得一清二楚。上次灾民想冲进来,打头阵用的就是柴刀斧头,专砍这些荆棘障子。黑丫瞥了他一眼,像是恼他这硬邦邦的态度,转头就要走,还丢下几句负气的话:“我能那么笨?不然刚才早当着大伙儿面嚷嚷开了!倒是你,上点心吧!别等出了事抓瞎!”“你,站住。”十五被她这态度弄得有些恼火,低声喝道。“干嘛?话也说完了,还不叫人走了?”黑丫猛地转回身,瞪圆了眼睛,语气同样不善。她直觉跟这十五犯冲,这人总板着张脸,本来就瘦,再配上那线条硬朗、略显狭长的脸型(在她看来就是“鞋拔子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你家……可有半大小子?”十五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但依旧谈不上好听。黑丫立刻叉起了腰,一脸警惕加挑衅:“当然有!怎么?想练练?”那架势,活像护崽的母鸡。“先要两个人,盯着那兄弟俩。”十五没理会她的脾气,在他眼里,这黑丫头片子咋呼起来也不够一碟菜。他此刻只想尽快布下眼线,若用巡防队的人,容易打草惊蛇,也没有小孩方便。见黑丫瞪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