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耳朵刚画完,姐姐忽然从背后抽走蜡笔,在她额头点了一颗红痣。
“这样你就能记住我。”十五岁的姐姐笑。
画面一闪,跳到她十二岁——
姐姐躺在冷冻舱里,睫毛结霜,像被时间遗忘的睡美人。她隔着玻璃喊“姐姐”,嘴里吐出白雾,却无人应答。
画面再跳,到她二十五岁——
她站在直播间,面对弹幕里铺天盖地的“维生素X骗子”。屏幕那端,榜一D疯狂刷火箭,头像却是姐姐的照片。她忽然明白,自己所有流量,都是农场在幕后喂养的饲料。
记忆继续倒流,像倒带的胶片,越拉越快,最终“啪”一声断裂。
林晚跪倒在地,鼻血滴在金属地板,开出一朵朵暗色花。
“晚风”β版正在反向收割——把植入者的大脑重新掏空,让记忆回到服务器,再碎成无主的代码。
这意味着,所有买过记忆的人,将在43分钟后变成空壳。
也意味着,姐姐储存在农场的备份,会一起消散。
林晚发出一声呜咽,像被踩住尾巴的兽。
她忽然意识到:焚田,不是解放,而是把姐姐最后一次“存活”的证据也烧成灰。
她伸手想拔掉芯片,却听见头顶传来熟悉的嗓音——
“别停。”
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冰,又像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
林晚抬头。
女王蜂的外壳浮现一张女性面孔,由无数光点拼成——是姐姐,又不像;瞳孔里流动着银河,嘴角带着神祇般的悲悯。
“姐姐……?”
“我已经不是‘人’,而是一段主控A的镜像。”光点姐姐微笑,“但‘我’仍想救你。”
林晚喉咙发苦:“如果我继续,你会消失。”
“记忆不等于灵魂。”光点姐姐抬起手,指尖穿过林晚的发梢,没有实体,却带起一阵微风,“让我走吧,带着罪恶一起走。”
林晚泪如雨下。
她想起小时候,姐姐把最后一瓶牛奶留给她,自己舔瓶盖;想起冷冻舱合拢前,姐姐用口型说“活下去”;想起直播间里,姐姐的照片被做成表情包,在千万人手机里传来传去。
原来记忆真的是商品,最疼的那部分,标价最高。
“好。”林晚擦干血泪,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一起走。”
五
43分钟倒计时,只剩最后3分钟。
农场外圈传来密集枪声与爆炸——清剿组终于突破喷淋区,与自动防御机器人交火。激光束划破黑暗,像无数红色剪刀,把空间剪得支离破碎。
林晚坐在女王蜂脚下,背靠着金色巨蛋,像靠着一颗即将孵化的太阳。
她打开随身耳机,连上公共频段,把音量调到最大。
“这里是林晚,曾经的网红Ω-07的影子。”
“你们好,买家、卖家、旁观者。”
“你们花钱购买别人的童年、爱情、死亡,把痛觉当作奢侈品,把遗忘当作解药。”
“现在,解药失效了。”
“3分钟后,服务器格式化,所有记忆回归真空。”
“你们将失去那些不属于你们的人生,重新面对自己空洞的壳。”
“祝你们好运,也祝你们噩梦。”
她关掉耳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光点姐姐俯身,在她额头虚虚一点——
“晚安,妹妹。”
倒计时00:00:10
林晚闭上眼睛。
最后一秒,她听见整个宇宙发出纸张被撕碎的声响。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绝对的静。
像0.1秒的真空,被无限拉长成永恒。
六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醒来。
她躺在升降机里,车门大开,外头是一片灰白黎明。
农场不见了,服务器不见了,光点姐姐也不见了。
只剩手里一张褪色的蓝色门禁卡,向日葵loo被烧出一个洞,边缘卷曲发黑。
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行刺青——
【0.1=∞】
那是姐姐留给她的新坐标。
林晚把门禁卡折成两半,扔进清洁车,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向出口。
背后,地下七层传来建筑塌陷的闷响,像巨兽在深渊里翻身。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将是唯一记得“记忆农场”存在的人。
也将是唯一背负所有被删除痛苦的人。
晨间的第一缕光,从通风井口漏下来,落在她脚尖。
林晚弯腰,把鞋带系紧,像系住一条随时会断裂的时间线。
“走吧,影子。”她对自己说。
“去成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