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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初见(1 / 2)

一股仿佛从深海淤泥中挣脱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陆昊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首先刺入鼻腔的,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混合了陈旧木头、潮湿霉斑,还有某种廉价皂角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粗糙的凉席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痒。

耳朵里灌满了声音——不是清淅的、可分辨的个体,而是一片混沌的、嗡嗡作响的喧嚣基底。

远处是沉闷且持续的城市低吼,近处是尖锐的、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快速迸发的吆喝,间或夹杂着模糊的戏曲唱段、孩童无休止的哭闹,以及木板门被用力开关的“哐当”声。

眩晕感尚未完全退去,胃里一阵翻搅。

他撑着发胀的额头坐起,木质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目光所及,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斑驳的墙壁上,几张褪色的明星海报边缘卷曲,像枯萎的藤蔓。

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一个掉了大半漆皮的旧衣柜,构成了全部家当。

桌上,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廉价塑料闹钟,指针定格在六点四十分。旁边,是一件叠好的蓝色工服,“欣欣便利店”的字样象一道陌生的烙印。

这里是……?

短暂的空白之后,零碎的信息如同解冻的溪流,缓慢导入脑海:陆昊,十八岁,县城来渝,欣欣便利店夜班,租住于十八梯老街区……同事,么鸡。

名字和信息象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并未带来多少实感,只是暂时驱散了那片浓雾般的茫然。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且有些油腻的地板上,走到那扇唯一的窗前。

手指触碰到粗糙的木制窗框,推开时,刺耳的“吱呀”声划破了房间内沉闷的空气。

更庞大、更鲜活的声浪瞬间涌了进来,伴随着一股复杂的气流——食物在高温下爆香的辛烈,隔夜垃圾发酵的微酸,还有清晨露水混杂着无数人生活痕迹的、无法形容的市井气息。

窗外,是一片他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徒峭的、看不到尽头的石阶,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灰色绸带,在密密麻麻、依山而建的破旧楼房中艰难穿梭。

视线所及,是挤压在一起的、歪歪扭扭的屋顶和斑驳的墙面。

蛛网般的电线在头顶低垂,数不清的晾衣竿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伸出,挂满了五彩斑烂的衣物,如同绝望中开出的诡异花朵。

下方,狭窄的巷道里,人影幢幢,在公共水龙头前弯腰洗漱的,坐在门坎上眼神放空的,守着煤炉等待锅开的……一幅庞大、混乱、却又带着顽强生命力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带着近乎野蛮的冲击力。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在缓慢流动,像深潭下的水。

没有预知的洞察,只有身处陌生环境的审慎,和对这片土地原始生命力的直观感受。

转身,拿起那件蓝色的工服。

布料粗糙,还残留着昨夜便利店特有的、混合着关东煮汤汁和消毒水的气味。

他慢慢穿上,动作并不急躁,仿佛在进行某种必要的仪式。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不合身工服的清瘦少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疏离,与这间破旧房间和窗外喧嚣的世界,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

他需要走出去。

推开房门,走下狭窄、阴暗、踩上去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每一步,都象是踏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

嘈杂声被无限放大,各种气味更加浓郁地包裹上来。

他导入清晨的人流,沿着湿滑的、布满青笞的石板路慢慢向下。

目光掠过两侧:热气腾腾的早餐摊前围满了人;肉铺老板用力剁着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杂货店里堆满廉价的商品;老人在街边下着象棋,争吵声不绝于耳。

他的脚步在一个飘出浓郁香气的面馆前微微停顿。“陈记面馆”,褪色的招牌,拥挤的食客。他记下了这个地点,如同记录一个生存坐标。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他只是走着,看着,听着。

象一滴水,试图融入这片翻滚的、充满未知的浓汤。

破败中蕴藏着什么?混乱里又将诞生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在这里先扎下根,摸清这里的脉搏。

晨光艰难地穿透高楼的缝隙,落在他蓝色的工服上,也落在这片正在缓慢苏醒、亦或在无声告别的老街。

他的故事,将从这最底层、最真实的烟火尘埃中,开始书写。

循着脑海中模糊的指引,陆昊沿着十八梯蜿蜒的石阶继续向下。

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淅,与身后老旧的街区形成割裂又共生的奇异图景。

穿过几条喧闹的巷弄,拐过一个堆满废弃纸箱的角落,一间挂着“欣欣便利店”灯牌的店铺出现在眼前。

灯牌有些年头,字体褪色,在尚显昏暗的晨光里静静亮着,象一只疲倦却不得不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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