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
他怎么忘了这个。
他李世民能坐上这个皇位,靠的是什么?
是玄武门的刀光剑影,更是背后整个关陇军事集团的鼎力支持!
他既是皇帝,也是这个集团的最高代表。他可以平衡他们,利用他们,甚至打压其中不听话的某一家,但他绝不能,也不敢与整个集团为敌。
否则,他这个皇帝,就坐不稳!
看着陷入沉思的父亲,李承乾知道,火候到了。
他没有再谈海军,而是将手移到了地图的另一处,指向了巴蜀、荆湘和陇西等地。
“父皇,儿臣再问您一个问题。”
“这些地方,早已是我大唐疆土。为何儿臣监国以来,还要大费周章,派我的东宫六率,去一处一处地‘整编’当地的府兵和驻军?”
李世民一愣,这个问题跳跃太大,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整编地方军队,不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提高军队战斗力吗?这是好事啊。
不等他回答,李承乾便自问自答,声音幽幽,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因为权力,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赏赐。”
“而是自下而上的认可。”
“百姓认可谁,谁就是民心所向。军队听谁的号令,谁才是天命所归!”
话音落下,李承乾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李世民的内心深处。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父皇,如今我大唐的百万兵马,到底……是听您这位皇帝的,还是听那些关陇世家,和玄武门的功勋们的?”
这一问,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整个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大唐的军队,听谁的?
名义上,当然是听他这个皇帝的。
可实际上呢?
十二卫的大将军,有一半是关陇贵族。另一半,是跟着他杀出来的瓦岗旧将、秦王府故人。
地方上的折冲府,都尉、果毅,更是与关陇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可以下令让他们去打仗,去拼命。
但他能下令,让他们交出兵权,自削根基吗?
他不能!
除非……除非他想再打一遍天下!
这一刻,他猛然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儿子所谓的“整编”,究竟是在做什么!
那不是整编!
那是换血!是夺权!是用他自己一手创建的,只听命于他一人的东宫六率,去一点一点地,撬动和替换掉整个大唐的军事根基!
“你……”李世民指着李承乾,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你的‘整编’……是武装夺权!”
面对父亲的指控,李承乾这一次,没有再掩饰。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年轻的脸庞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绝。
野心,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不错。”
“儿臣要的,不止是巴蜀、荆湘。”
“儿臣要——整编天下兵马!”
李世民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身后的龙椅扶手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同样年轻,同样野心勃勃,同样手握精锐兵马的秦王李世民。
天道轮回……
真是天道轮回啊!
当年,他手握玄甲军,在玄武门杀兄弑弟,逼迫父亲李渊退位。
今天,他的儿子,同样手握一支战无不胜的新军,站在他的面前,虽然言辞恭敬,但那份“整编天下兵马”的决心,与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讽刺涌上心头。
然而,悲凉过后,却是无尽的清醒。
他不是李渊。
承乾,也不是当年的他。
当年的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腐朽、分裂的关陇集团。
而承乾面对的,是一个因为他李世民的登基而权势达到顶峰,团结一心的庞然大物!
更重要的是,他李世民的军队,成分复杂,派系林立,是他这个皇帝也无法彻底掌控的。
但承乾的军队不一样。
东宫六率,从士兵到将领,都是承乾一手提拔,他们的思想,他们的荣耀,他们的一切,都与“太子殿下”这四个字牢牢绑定。
那是一支真正意义上,只属于一个人的军队!
所以……
这件事,他这个皇帝做不到。
只有承乾,能做到。
也只有承乾,必须做到!
否则,今日之关陇,便是明日之藩镇!他李世民呕心沥血打下的大唐,终将在内耗中分崩离析,所谓的对外开拓,所谓的千年帝国,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想通了这一切,李世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缓缓地坐回了龙椅,那个他奋斗了一生才得到的宝座,此刻却感觉无比的冰冷和沉重。
他看着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