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叩谢殿下救命之恩。”
没有煽情的涕泗横流,彼此都知各有难处,互相宥谅。
万贞儿平静曲膝,毕恭毕敬跪在沂王脚下,郑重接过沂王赏赐的救命稻草。
“几时离开?”
“回殿下,若门路走得通,奴婢后日午时即可接到调令。”
“嗯,今后,望你在紫禁城平安喜乐。”
万贞儿攥紧小金条,再拜沂王:“奴婢也祈愿殿下长乐无极。”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一个旋身回到冰窖般的寝殿内,和衣就寝。
一个则连夜去库房寻修补窗户之物。
万贞儿擒灯寻遍不大的库房,勉强寻到几尺碧色冷布糊窗。
“姐姐,这冷布疏松孔洞大,是夏日里纳凉防蚊虫用的,如何能抵御寒冬!何不用绫罗与宣纸?”
“明瓦咱西内用不起,可宣纸与绫罗还有呢。”
“哎呦可惜了这些明瓦,一片巴掌大的明瓦少说要一两金。”
钱能惋惜打碎一地的明瓦,这些明瓦可不是普通的瓦片,而是海里罕见的蠡壳所制,将蠡壳打磨成光滑透亮的薄片,便是稀罕的明瓦。
“殿下再不济也是天潢贵胄,冬日紫禁城里哪个宫殿没用宣纸绫罗糊窗?”
万贞儿叹息,这狭窄库房里的一针一线,此后沂王将得来不易。
她必须物尽其用,才能走得安心。
“那就用浆糊将孔洞大的冷布糊一遍,再刷一层油,将冷布糊在窗户外头。”
“今后殿下练字的宣纸需双面书写,你再去做个沙盘,把沙子磨细,让殿下先在沙盘上练字。”
清晨薄暮之时,风霰萧萧,覃勤抱臂站在廊下,看万贞儿与两个小太监在轻手轻脚糊窗。
“你确定将冷布糊在窗户外头能行?果真是在紫禁城里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
覃勤酸溜溜嘲讽,随手拿起一块冷布,独自去糊另外一扇窗户。
寒风呼啸,狂风竟将冷布吹皱,无论他如何加固都是徒劳,无孔不入的雪粒顷刻间渗入窗格内。
再看万贞儿糊的窗户,狂风反而将冷布与窗棂压得更紧,雪花落在冷布上随即滑落。
“覃勤,若遇炎炎夏日,可在窗户外挂上一卷草帘或苇席避暑,遇到下雨也可将草帘放下遮风挡雨。”
“我还有些菜籽,也许今后西内会需要。”
“圈养的鸡鸭我都已拔了舌,它们绝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你且放心,昨儿我去鸡窝瞧过,母鸡正在孵蛋,有五个。”
“养在水井里的鲤鱼不可杀尽,那些鱼儿娇贵,若井水有异,顷刻间翻白肚。”
“殿下的库房我已整理妥当,该注意什么,我已一一备注在库房账册上。”
覃勤越听越心酸,气得背过身堵住耳朵,不听。
到底还是担心殿下安危,又气鼓鼓支着耳朵,继续听万贞儿絮絮叨叨。
寝殿内,朱见深枯坐在床榻,默然听着雪花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声响。
万贞儿事无巨细对覃勤交代,忽而身后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似奴婢小心翼翼的沉闷,而是染着肆无忌惮从容。
又是哪尊大佛大驾光临西内冷宫?
一转身,就见穿着黄栌色小龙袍的小少年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前来。
万贞儿面色骤变,与一众奴婢诚惶诚恐匍匐在地。
竟是景泰帝独子,如今的太子殿下朱见济。
他怎么会来这里?
朱见济一进殿,就四处张望:“在哪,你们将孤的绣虎藏哪儿了?方才明明瞧见它进来了。”
万贞儿不动声色凑到站在身侧的小太监身边:“公公,奴婢愚钝,请问绣虎是...”
“绣虎是太子殿下豢养的狸奴,浑身金丝,英勇似虎豹。”
“奴婢这就去寻。”万贞儿立即令钱能与梁芳去寻太子的猫。
她一个眼神示意,覃勤疾步而来,接替她值守在寝殿门前。
“姐姐,您瞧瞧这是何物。”小太监梁芳悄悄将半截五香小鱼干塞到万贞儿掌心。
“今儿个咱西内怕是被人惦记了。西内并无小鱼干。”
“这是...”万贞儿愕然。
帝王喜好是国之机密,鲜少人知晓,作为自幼长在孙太后身边的奴婢,万贞儿自是知晓诸多皇族子弟秘辛。
景泰帝最喜欢吃小鱼干,最喜吃的恰好是小鳟鱼做的五香小鱼干。
万贞儿将那半截小鱼干碾碎,扬入残雪中。
有人刻意用小鱼干将太子的猫引入西内冷宫里,却恰恰证明不会是景泰帝所为。
此人对景泰帝的喜好了如指掌,定是皇帝身边的亲信。
对方显然在挑拨景泰帝与沂王之间的关系。
万贞儿第一个排除南宫那位太上皇,他若出手,就不会这般温和,定是不留余地的绝杀。
为何要将太子朱见济引来西内冷宫?
万贞儿强迫自己沉下心来抽丝剥茧。
景泰四年十一月,太子朱见济夭折,其死因史书并未记载。
难道是有人想在西内冷宫里加害朱见济?万贞儿疑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