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着眼前的奴婢,没有回应。
“奴婢沈琼枝,恭贺王爷中秋吉庆。”沈琼枝紧随其后匍匐在地。
静默片刻,沂王终于再开金口:“你们不愿意来。”
万贞儿心头一颤,竟不知如何回答,狗才愿意来西内冷宫这鬼地方,狗才愿意!!
“不不不,奴婢愿意来,奴婢会一直陪着殿下。奴婢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沈琼枝爬到沂王脚下,将趴在沂王脚边的松狮犬抱到一旁,趴在沂王脚下,语气谄媚卑微之极。
“殿下,今儿是十五,恳请殿下赐药。”
被沈琼枝一提醒,万贞儿登时惊出冷汗来,忙不迭丢下气节尊严,跟着爬到沂王脚边,重复着违心谎言:“殿下,奴婢会一直陪着殿下,永远永远。”
才怪...
等着瞧吧!
等她解决身上的毒药,定会想办法逃离西内冷宫,大不了逃出紫禁城隐姓埋名,躲在深山老林中,等到朱见深驾崩再出山。
万贞儿偷眼看向沂王,一抬眸,竟发现沂王正不动声色盯着她瞧。
沂王就这么默不作声盯着她很久,眼神专注,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异常嫌恶,在空旷殿宇中缓缓荡开:“呵,骗子!”
“......”万贞儿尴尬垂首,耷拉着脑袋装死。
她离开东宫之时,他才三岁,原以为小孩子记性差,说不定早就忘了她是谁,没想到小家伙还挺记仇。
迎面飞来一颗黑乎乎的药丸,万贞儿抬手抓住药丸,仰头送入口中,甜丝丝的味道于口中弥漫开,入口即化。
骗子就骗子吧,好歹沂王肯给解药。
万贞儿眼珠子转了转,已想到诓骗沂王的狡辩之言:“殿下,殿下您听奴婢解释,当年奴婢亦是有苦衷...”
“闭嘴,狗..狗东西,本王不听你狡辩!”
“你也会和他们一样,迟早都会离开,骗子!”
朱见深拂袖转身,不看那奴婢狡诈嘴脸。
他已习惯背叛,初来冷宫,他还会因恐惧而哭泣,会因奴婢懈怠而发脾气,会朝着那些死气沉沉的奴婢质问,问他们为何把他关在这里。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长久的沉默,或是几句轻慢的敷衍谎言。
每一日都有人死去,在他面前死去。
他也曾偷听到宦官窃窃低语,说朝廷每日都有人上书皇叔,请求彻底绝后患,死亡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于他而言,每一刻都是生命的终点,每一刻都在痛苦挣扎。
即便他不被人毒死,迟早也会被西内冷宫里的妖魔鬼怪索命!
西内冷宫不详,有厉鬼。
恐惧犹如附骨之蛆,一点点渗透进他的血肉里,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夜里各种妖魔鬼怪敲门声此起彼伏,墙壁上鬼影摇曳,张牙舞爪,随时会扑过来将他吞噬。
这些奴婢,只不过是来陪葬的。
无论是他,还是西内里的奴婢,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谁也别想活。
“殿下,中秋宫宴御赐下的晚膳已送来。”
怀恩揣袖虾腰,捧着一盏桂花茶施施然而来。
万贞儿不动声色将目光从那盏散发清香的桂花茶移开,往后挪了挪膝盖。
阿弥陀佛,沂王死不死不重要,只希望她今晚能躲开这场必死局。
“今日轮到万贞儿试菜。”沈琼枝话赶话。
万贞儿凝眉白一眼沈琼枝,总觉得她入西内冷宫之后,话变多了。
在紫禁城里,若管不住自己的嘴,迟早会死于口舌之祸。
果不其然,沂王忽而冷眼觑向沈琼枝:“你来!”
沂王最恨旁人拿他的主意,沈琼枝犯了忌讳,自是没有好下场。
“奴婢遵命。”沈琼枝哭丧着脸哆哆嗦嗦起身,跟在怀恩身后,前往花厅试菜。
浦一踏入雅致花厅,一个瘦长脸,颧骨高耸的老太监正静候,他眼缝里透出的光,冷得瘆人。
是成敬!
成敬在景泰帝眼中的地位,无异于王振在正统帝朱祁镇心中的地位。
成敬何许人也?永乐二十二年进士出身,翰林院庶吉士,前途无量,却因一场飞来横祸判处死刑。
仁宗朱高炽怜惜其才华,将死刑改为腐刑 。
于是,一位前程似锦的进士,忍辱沦为阉人宦官。
宣宗朱瞻基创立内书堂专门教导小宦官读书,培养有文化的宦官处理文书,许多大太监都曾师从成敬,实至名归的宦官之师。
郕王朱祁钰就藩,成敬被任命为郕王府典玺,负责管理王府印信,是辅导郕王朱祁钰学业的贴身宦官,亦师亦仆,说是半个帝师都不为过。
作为潜邸最心腹的肱骨之臣,郕王朱祁钰登基为帝之后,成敬被任命为御马监太监,内官监太监,甚至掌管紫禁城最为核心的戍卫要务。
即便身处高位,成敬却依旧保持着谦逊内敛风度,与后宫的太监宫女,甚至外朝文官关系融洽。
与景泰帝身边别的心腹太监不同,成敬低调内敛,平日里只侍奉在御前,鲜少离开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