觑一眼她,核验腰牌和出宫批文。
核对无误,老太监挥了挥手:“好走。”
“有劳公公!”万贞儿按捺住兴奋,抬脚小心翼翼,郑重迈过那道门槛。
直到脚尖实实在在踏上门外的青石板上,晕眩的狂喜攫住她。眼眶瞬时湿润。
她急忙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哽咽之声溢出喉咙。
真好!就连紫禁城外的空气都是甜的。
“万贞儿!!速速留步!”
尖利急促的声音猛地从身后炸响,瞬间将她所有的喜悦与希望,击得粉碎。
那只已踏在门外的脚,仿佛被无形的束缚扼住,瞬时动弹不得。
待辨别出那道声音是谁后,万贞儿只觉五雷轰顶,五脏六腑都扭曲般地疼痛。
孙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王谨那张挂着虚伪假笑的脸,映入她的眼帘。
他带着两个小内侍,快步挡在她面前,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戏谑。
“太后娘娘口谕!”
王瑾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她那只还踏在门外的脚,尖细嗓音带着残酷的平静。
他声音不高,可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字字如穿心利刃,戳在她的心口。
“太后娘娘口谕,净乐堂宫女万贞儿,温慧秉心,侍奉勤谨,持躬端慎,着即刻前往西内,随侍沂王殿下。钦此!”
西内!沂王!
这两个词像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的耳中!
那个比南宫更可怕的人间炼狱!
谁人不知,朱见深这个太子活脱脱就是个笑话,景泰帝有亲儿子,岂会真心让太上皇之子坐稳东宫。
朱见深只不过是景泰帝稳定朝堂的棋子,迟早会沦为弃子,死子。
所有太监宫女都对太子避之唯恐不及。
朱见深被册立为太子没多久,待遇一再遭减持,服侍他的太监和宫女们都开始找门路远离清宁宫,纷纷作鸟兽散。
她也不例外。
两年前,万贞儿倾尽所有,跪得膝盖都磨破了,不惜欠下一百二十两银子巨款,得以逃出东宫清宁宫。
如今太子朱见深沦为朝不保夕的沂王,她这个昔日的叛徒,却倒霉的要再次回去伺候那个被当今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废太子!
沂王所居的西内就连路过的鸟都会被乱箭射杀,孙太后派去伺候沂王的奴婢,注定死于非命。
去那里,不仅是永世不得出头,更是时时刻刻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西内垣墙崩坏,宫门昼闭,是紫禁城内最阴冷、最偏僻的角落,平时连打扫的宫女都不愿意去。
墙上爬满青苔,屋顶经常漏雨,夏热冬寒。
历史上明宪宗朱见深就在这样的地方,煎熬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没有人知道他在西内究竟经历过什么惨烈过往。
《明宪宗实录》只轻飘飘记载一句话:帝年虽幼, 已岐嶷如成人,视瞻非常, 不亲言笑。
翻译过来就是沉默寡言,不喜言笑。
因为明宪宗有严重的口吃毛病。
到底经历过何种生不如死的痛苦煎熬,才会将一个孩子吓出口吃的毛病。
西内冷宫…那是个比南宫更可怕的炼狱,堪比宫女坟场。
在西内伺候的奴婢就连两眼珠子都得轮流值守,却依旧无一人善终。
她宁愿前往南宫伺候太上皇,也不愿去西内送死。
至少去南宫伺候,还有机会苟活。
可即便她不愿,又如何?
在紫禁城内,没人会在意一个奴婢的生死,她只是权贵手中的棋子。
万贞儿攥紧出宫批文,方才还满心欢心觉得是代表自由的朱红印章,此刻却像一道恶毒的狰狞血咒,滚烫而刺手,剜心噬骨!
此刻,她从温暖的云端,被狠狠掼入阿鼻地狱最底层。
“奴婢...奴婢遵命...”
万贞儿无助仰头,望着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囚笼的碧空,用尽全身力气将眼泪生生逼回眼眶内。
她不能哭,在紫禁城内,喜怒哀乐都没有自由,连哭都是逾矩的。
着实不甘心!
明明一只脚已踏出囚笼,触手可及自由,万贞儿含泪凝一眼渐渐合拢的宫门,眸中愈发黯淡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