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
红叶岭下的天空,被这漫天的黑烟熏得像是涂了一层锅底灰。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焦糊的粮食味,甚至还有点烤肉的香气——那是来不及逃跑的战马和看守粮仓的士兵被烧焦的味道。
这味道对于饿着肚子的士兵来说,是最残忍的折磨。
宇文成都的大军并没有全线崩溃。毕竟是八十万人的庞然大物,即使是断了一条腿,那惯性依然可怕。
但他不得不停下来了。
原本定好的“三日破虎头城”的计划,彻底成了一纸空文。现在别说破城,这八十万人光是吃饭都成了大问题。
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像是要下暴雨。
宇文成都躺在一张软榻上,脸色蜡黄。那口气血虽然没要了他的命,但也把这个老人的精气神抽走了一大半。
一群谋士和将领跪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出。
“还剩多少?”宇文成都虚弱地问。
负责后勤的粮官哆哆嗦嗦地回答:“回……回大帅,抢出来不到三成。加上各营原本的一点存粮……省着点吃,顶多能撑五天。”
五天。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五天之后,这八十万虎狼之师,就会变成八十万个要吃饭的乞丐。
“从后方调粮呢?”
“回龙仓的粮被劫了,水路的桥被烧了……”粮官的声音越说越小,“新的粮运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那就是说,会有十天的空窗期。
十天,足够让这支军队发生哗变,甚至人吃人。
“好……好啊。”
宇文成都惨笑了一声。他这一辈子,算尽了天时地利,却没算到这个“人和”。没算到那几千只“苍蝇”能有这么大的破坏力。
“大帅,不如……退兵吧?”一个老成持重的谋士低声建议,“退回黑水河南岸,休整一番,等粮草齐备了再……”
“退?”
宇文成都猛地坐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狰狞。
“往哪退?后面是烂泥地,是洪水。咱们好不容易过来了,再退回去,那就是把后背露给那个姓张的老狐狸!”
“而且,那一退,这大晋的军心就彻底散了!”
他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抓着软榻的边缘。
“不能退。”
“只有一条路。”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北方,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地方。
“虎头城。”
“那里有粮。那里有北凉囤积了数年的粮草。”
“传令!”
宇文成都的声音如同困兽的嘶吼。
“所有士兵,杀马充饥!所有人,轻装前进!”
“别的都不要了!就带着刀和云梯!”
“从这儿到虎头城,只有三十里。”
“告诉我那八十万兄弟。那是大晋的‘粮仓’,也是他们的‘活路’!”
“想活命,就给老子把那座城……啃下来!”
这道命令,是疯狂的。也是绝望的。
这是真正的“破釜沉舟”。
……
虎头城。
这座屹立在北凉边境的坚城,此刻却显得异常宁静。
城头上,并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相反,这里充满了生活气息。
几个老兵正坐在城垛边晒太阳,手里还在纳鞋底。城墙下的空地上,几口大锅正冒着热气,不是在煮金汁,而是在熬粥。
那是给城里百姓和难民熬的粥,白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张载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羽毛扇,学着江鼎的样子轻轻摇着。
“老夫子,这么做……不太好吧?”
旁边,一个年轻的文官看着城外,脸上有些不忍。
在城外五里处,立着一排排巨大的木架子。那上面挂着的不是尸体,而是一块块肥得流油的腊肉,还有成串的风干鸡。
风一吹,那肉香味就能飘出十里地去。
正好是飘向大晋军队来的方向。
“有何不好?”
张载笑眯眯地反问,“这叫‘待客之道’。”
“宇文成都那老小子不是饿了吗?咱们请他闻闻味儿,多得体。”
“可是……”
文官还想说什么,就被旁边的一个独臂老兵打断了。
“读书人就是心软。你也不想想,咱们这城里多少孤儿寡母?要是让他们破了城,咱们连闻味儿的机会都没有。”
张载点点头,眼神变得深邃。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
“宇文成都现在是想用‘绝境’来激发士气,让他们变成不要命的疯狗。”
“那咱们就给这群疯狗,看看什么叫‘人过的日子’。”
“当他们发现,只要投降就能喝上热粥,就能吃上腊肉的时候。”
“这股子‘疯劲儿’,就会变成‘馋劲儿’,最后变成‘软劲儿’。”
说着,张载拍了拍那个文官的肩膀。
“学着点。这招,还是江鼎那小子当年教我的。”
……
黄昏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