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舆论的暴风雪。
仅仅用了不到半天时间,就裹挟着雷霆之势,从县城一路刮到了几十里外的红星大队。
一大早,那个平日里甚至不愿意多往村里跑一趟的乡邮员,今天仿佛要把自行车蹬出火星子。
他车后座上驮着一大摞还带着油墨香气的《北临日报》,一路按着铃铛冲进了村口。
“大新闻!县里出大新闻了!”
“快来看啊!你们大队的沈老师上报纸了!头版头条!”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把整个红星大队给炸开了。
不到十分钟,大队部门口就围满了人。
平日里大字不识几个的村民们,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知青刘建国接过那份新鲜的报纸,当着大家的面诵读了起来。
“每一根松针,都是长白山的风骨……”
“每一笔墨痕,都是对英雄的礼赞……”
刘建国念得抑扬顿挫,脸上红光满面,仿佛那报纸上夸的是他自己。
“我的个乖乖!这就是说,沈老师画的那不是毒草,是英雄?”
“废话!你没听报纸上说吗?那是市里的大领导秦老亲自鉴定的!那是红色画家!”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分开了一条缝。
“让让,都让让!沈大爷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
只见沈长林佝偻着身子,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人群外围。
“沈大爷!快来看!大喜事啊!”
赖三一把抢过刘建国手里的报纸,三两步冲到沈长林面前。
“您看!这是嫂子!这是清秋姐!上报纸了!”
“啥……啥报纸?”
沈长林浑身一哆嗦,颤颤巍巍地接过来。
他虽然落魄了,但那是正经读过书的人。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个醒目的标题上。
《雪底苍松:一位乡村女画家的红色守望》。
接着往下看,那一张张配图,那一句句溢美之词……
沈长林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大爷,清秋嫂子现在那是红色画家!”
“以后谁再敢说她是黑五类子女,我第一个大嘴巴抽他!”赖三在一旁大声说道。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人,此刻脸上都堆满了讨好的笑。
“是啊老沈,我就说你闺女随你,有才气!”
“老沈啊,以前的事儿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苦出身……”
沈长林根本听不见周围人在说什么。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吧嗒吧嗒地砸在那份报纸上,晕开了油墨。
“清秋……我的清秋啊……”
老人突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把那份报纸死死地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你终于平冤得雪了!”
“咱沈家的脊梁骨,让你给画直了啊!”
这一哭,哭尽了半辈子的屈辱,哭尽了这些天的担惊受怕。
周围的村民看着这一幕,原本喧闹的场面也渐渐安静下来。
墙外是沈长林喜极而泣的哭声,是众人对陆家的敬畏。
而不远处的王老蔫小屋内,却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桂婶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窗户纸并没有糊严实。
外面的每一声欢呼、每一句恭维,都像是一把把尖刀,顺着缝隙钻进来,狠狠扎在她的心口上。
桌上的收音机里,县广播站也正用激昂的语调播报着最新的处理通报。
李卫民被批捕,赵芳面临重判,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郑副书记,也在全县大会上做了深刻检讨。
“完了……全完了……”
桂婶的手哆嗦着。
她想去端桌上的茶碗,却一不留神,啪的一声,茶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一声脆响,仿佛也震碎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李保田进去了,原本指望着李卫民这个县里的大亲戚能把陆江河整死,把老李捞出来。
可现在,这棵遮风挡雨的大树,不仅倒了,还把自己砸进了泥里。
“咋整?这可咋整啊?”
王老蔫蹲在门口的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作为红星大队王氏家族的族长,自从李保田进去后,他就跟桂婶搞在了一起,做着当新支书的美梦。
可现在,梦醒了,只剩下一地鸡毛。
“你问我?我问谁去!”
桂婶猛地抬头,眼底全是绝望的戾气。
“王老蔫,你个没良心的!当初要整陆江河的时候你也没少出力!现在出事了你就装死?”
“嘘!你小点声!”王老蔫吓得去捂她的嘴。
“你想死别拉上我!现在陆江河那是县里的红人,咱们再冒头就是找死!”
“找死?”桂婶一把甩开他。
然后阴森森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那张憔悴的脸上显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