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县令那种略带仓促的行楷,用来写些不重要的便条或批注,足以瞒过不熟悉县令字迹的人。
一切都如冬眠的种子,埋入冻土之下,悄无声息。
下午,周奔从县衙出来,没有直接回馆驿。他沿着主街慢慢走,看似随意,目光却扫过沿街的店铺、巷口、往来行人。
他在观察。
观察这座县城在年关将至、又逢乱世时的细微变化。
粮店门口的队伍比平日长,价格牌上的数字又用粉笔改过,涨了半文。
布庄的掌柜在跟熟客抱怨,南边的绸缎运不过来,路上不太平。
茶馆里,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讲的不是才子佳人,而是“梁山大破祝家庄”的段子,听客们摒息凝神,脸上有惧色,也有几分莫名的兴奋。
两个穿着号衣的厢军士兵,醉醺醺地从一家小酒馆里晃出来,嘴里骂骂咧咧,说的是饷银拖欠,上官克扣。
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滑向某个未知的深渊。
周奔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斜对面,是西门庆的生药铺。
铺面阔气,伙计穿戴整齐,进出的人也不少。
但周奔注意到,铺子侧门停着两辆带篷的马车,几个短打装扮的汉子正沉默而迅速地将一些捆扎严实的木箱搬上车。
箱子不大,但看搬运者的动作,分量不轻。
不是药材。
西门庆最近的动作,有点多。
周奔记下这个细节,转身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而窄,地上结着薄冰,走起来要很小心。
这里是贫民区,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起,窗户大多用破布或草席堵着,烟囱里冒出呛人的劣质炭烟。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背风的墙角,眼神麻木地看着他走过。
周奔面无表情。
乱世,最先吞噬的,永远是这些人。
他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扇虚掩的破木门前停下。
这是郓哥告诉他的一个备用连络点,住着一个孤寡老头,耳朵半聋,靠郓哥偶尔接济,帮忙传些不紧要的口信。
周奔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一股霉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一个佝偻的身影蜷在灶台边的草堆上,听到动静,迟钝地转过头,混浊的眼睛看了周奔一眼,又转回去,盯着灶膛里微弱的馀烬。
周奔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灶台边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
老头没反应。
周奔走到里屋。那里更暗,只有墙缝透进一丝光。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他在靠墙的几块松动的砖里,抠出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
是郓哥留下的。
上面只有一行用炭笔画的很浅的符号,是周奔教他的简易密码。
“北来客,问隐泉,似有江湖气,住悦来。”
北边来的客人,打听隐泉酿,有江湖背景,住在悦来客栈。
周奔手指一搓,纸条化作细碎的粉末,飘落在干草堆里,无踪无迹。
他走出屋子,带上门。
巷子里的风似乎更冷了。
北边来的……江湖人……打听隐泉酿。
是偶然,还是有意?
隐泉酿的名声,应该还没传到北边那么远。
除非,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或者,是武松在清河县的关系,引来的?
可能性很多。
但这条信息本身,就值得警剔。
周奔加快脚步,走出巷子,重新导入街上稀疏的人流。
他需要立刻确认这个“北来客”的底细。
悦来客栈……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安排郓哥或其他人去悦来客栈探查时,眼角馀光忽然瞥见,街对面的一家茶摊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瘦,穿着不起眼的灰布棉袍,戴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毡帽,手里端着碗热茶,似乎只是在歇脚。
但周奔注意到,那人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面,却在他走出巷口的那一刻,有极其短暂的停留。
非常短暂,几乎难以察觉。
如果不是周奔的【过目不忘】能力让他对周围环境有着变态的观察力,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人的站位,也很巧妙。
既不引人注目,又能观察到巷口和主街两个方向。
是巧合?
还是……
周奔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没有停步,没有转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步速和方向,朝着馆驿走去。
但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
脑中的信息处理中心全速运转。
灰布棉袍,略显陈旧,但浆洗过,袖口磨损均匀,不象干粗活的。
站姿看似松弛,但重心很稳,脚下生根。
端茶碗的手,手指修长,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握持兵器留下的。
毡帽下的脸看不清,但下巴的线条很硬。
不是阳谷本地人。口音?没听到说话。
目的?监视这条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