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留意各类匠人。”
周奔继续道,“不光是铁匠,还有木匠、泥瓦匠、皮匠,甚至医匠、识字的文吏。特别是那些手艺精湛但生活困顿,或与主家不合的。同样,先创建联系,了解其品行为人。”
“第三,留意那些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的商贾、镖师、游方之人。他们消息灵通,熟悉各地风土人情、道路关隘。与他们交往,可开阔眼界,也能为将来可能的信息渠道铺路。”
武松一一记下,神色郑重:“小弟明白了。此事需细水长流,急不得。”
“正是此理。”
周奔颔首,“你且先去做。过些时日,将你认为值得深交或留意的人员,列一份简要的名录给我,注明其特长、处境、性情。”
武松应下,随即又有些尤豫:“兄长,结交这些人,难免有些花费……”
周奔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推到武松面前:“这是‘隐泉酿’第一批利润中分出的。
你且拿去,用作结交之用。
记住,钱财要用在刀刃上,姿态要不卑不亢。
我们是赏识他们的本事,愿交朋友,而非施舍收买。”
武松接过钱袋,心中感动,更觉责任重大。
送走武松,周奔自己的“功课”也没有停下。
他开始频繁出入阳谷县衙的藏书阁——那只是一个堆放陈旧公文和少量书籍的小房间,平日少有人至。县令特准他借阅。
他利用【过目不忘】的能力,开始系统性地阅读、记忆这个时代的律法条文、官府架构、赋税制度、户籍管理办法。
《宋刑统》的繁琐条目,《田令》、《赋役令》的具体规定,地方州县衙门的职权划分,官员的考核升迁流程……大量的、枯燥的文本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被精准地分类存储。
他并非要成为法律专家,而是要理解这个帝国机器的运行规则,找到其中的漏洞、矛盾和执行薄弱之处。
比如,地方厢军与巡检司的职权重叠与推诿空间;胥吏利用律法条文模糊地带盘剥百姓的常见手段;州县官员为了政绩可能隐瞒或虚报哪些信息;朝廷对偏远地区的实际控制力边界在哪里……
同时,他也通过驿馆,有意识地接触那些往来的低级官员、吏员,从他们的抱怨、闲谈、对时局的看法中,捕捉更鲜活、更真实的政治生态信息。
某日,一个从东京汴梁返回的承局在驿馆喝酒,醉后大发牢骚,抱怨朝廷赏罚不公,西军将士在西北拼命,粮饷却时常拖欠,东京城的达官贵人却夜夜笙歌,修艮岳、运花石纲劳民伤财。
又一日,一个从江南来的税吏私下抱怨,东南应奉局搜刮无度,民间怨声载道,但上官只管催逼数字,不管下面死活。
还有驿丞无意中透露,州府最近行文,要求各县上报“祥瑞”和“治绩”,以为某位相公(指蔡京)贺寿邀宠。
这些碎片信息,与周奔记忆中那个走向衰败的北宋末年历史脉络隐隐印证。
朝廷腐败,军备废弛,民怨积累,统治的根基正在被侵蚀。
而蔡京、童贯、高俅等权臣把持朝政,又使得这种衰败加速,并扭曲了官场的运行逻辑。
了解这些,不仅是为了规避风险,更是为了查找机会。乱世之中,旧的秩序出现裂痕,正是新的力量萌芽和生长的缝隙。
除了这些实务准备,周奔的思绪偶尔会飘向更抽象的领域。
他想起晁盖等人动辄喊出的“替天行道”,想起梁山泊可能打出的旗号。这些口号在特定环境下有其煽动力,但未免流于空泛和江湖气。若要凝聚更广泛的力量,尤其是那些并非活不下去的平民、小吏、甚至低级军官,需要更深层次的理论支撑和理念号召。
“天”是什么?“道”又是什么?凭什么由你来“替”和“行”?
他想起了前世所知的一些朴素的政治理念:均田免赋?限内核理念?还是更简单的“保境安民”、“诛除国蠹”?
需要结合这个时代的具体矛盾,比如土地兼并、苛捐杂税、胥吏横行、外患频仍。
这些思考还非常模糊,不成体系。
他将其记录在只有自己能完全看懂的密文符号中,夹杂在情报册的末尾,作为长期思考的萌芽。
他知道,理论武器的重要性,绝不亚于刀剑和粮食。
它能在人心涣散时凝聚意志,在遭遇挫折时提供信念,在扩张势力时赋予正当性。
这一切工作——知识默写、人才网络、制度研究、理念萌芽——都如同在深海之下铺设看不见的渠道,在岩层之中挖掘潜在的矿脉。
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甚至绝大部分成果都隐藏在绝对的秘密之下。
但周奔深信,正是这些繁琐、庞杂、耗神费力的未雨绸缪,才能在未来风云突变、惊涛骇浪袭来时,让他和隐雾谷这块小小的基石,拥有抵御冲击的轫性,抓住机遇的敏锐,以及……在必要时,露出獠牙反击的力量。
石室中,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周奔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吹熄了灯光。
石室陷入黑暗,只有通风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