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征写下来。
写完后,他把账本给吴刚看。
吴刚看了,点点头:“值了。”
又一个说“值了”的。
一条命,一道疤,一个选择。
只要有人记住,就值了。
第三周:声音
账本写到了第七十三页。
林征的腿好多了,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他开始在安全区里走动,收集更多的故事。
他走到妇女收容所。
那里挤满了女人和孩子。有的失去了丈夫,有的失去了父母,有的失去了孩子。
她们看见林征手里的账本和铅笔,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警惕,有期待,也有绝望。
“你在写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问。她叫周秀英,丈夫是中学老师,城破时被杀,她带着八岁的女儿躲进安全区。
“写南京的故事。”林征说,“写活着的人的故事。”
“写这些有什么用?”周秀英的语气很冷,“我丈夫死了,我爹娘死了,我兄弟也死了。写下来,他们就能活过来吗?”
“不能。”林征说,“但至少,能让后人知道,他们曾经活过。”
周秀英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
“我丈夫……叫陈文远。”她终于开口,“三十四岁,在南洋中学教国文。他喜欢写诗,最喜欢杜甫的‘国破山河在’。他说,只要山河还在,人就有希望。”
“十二月十二日晚上,他还在备课。我说:‘别备了,鬼子要进城了,快跑吧。’他说:‘我是老师,得守到最后一刻。你先带孩子走。’”
“我没走。我想,要死一起死。”
“第二天上午,鬼子来了。冲进学校,见人就杀。我丈夫站在讲台上,拿着教鞭,对那些学生说:‘同学们,别怕。我们是中国人,要有中国人的骨气。’”
“然后……他就被刺刀捅穿了。”
周秀英说不下去了。
她女儿——八岁的小女孩——抱住她,小声说:“妈妈不哭,爸爸是英雄。”
周秀英抱紧女儿,继续说:
“我抱着女儿,从后门跑了。跑的时候,听见我丈夫在喊:‘秀英!带好孩子!好好活着!’”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林征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
写完后,他问:“您有什么话,想留给他吗?”
周秀英想了想。
“就写:文远,我和女儿都活着。我们会好好活着,活到看见太平盛世的那一天。你在那边,放心。”
林征写下来。
写完后,他把账本给周秀英看。
周秀英看完,把女儿拉到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说:“看,这是爸爸的故事。等你长大了,要讲给你的孩子听。”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林征知道,她会记住的。
这个关于父亲的故事,会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树,开出花,结出果,然后传给下一代。
这就是传承。
第四周:离开
账本写到了第一百页。
铅笔头终于用完了。
林征用最后一点铅芯,写下最后一句话: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十五日,南京安全区,记于此处。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山河仍在,故我不灭。
写完后,他合上账本。
厚厚的一本。
沉甸甸的。
里面装着一百个人的名字,一百个故事,一百段人生。
虽然对三十万来说,这只是沧海一粟。
但至少,有人记住了。
有人写下了。
有人传承了。
“你要走了?”马大山问。
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但左臂永远没了。安全区安排他去后方,那里有残疾军人收容所。
“嗯。”林征说,“腿好了,该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林征说,“但我想继续写。写更多人的故事。”
马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布包。
“这个给你。”
林征打开。
里面是一枚生锈的子弹头。
“这是从我胳膊里取出来的。”马大山说,“医生本想扔掉,我要回来了。你带着,算是……纪念。”
林征握紧子弹头。
冰凉,粗糙,带着血腥的记忆。
“谢谢。”他说。
“该我谢你。”马大山说,“谢谢你写下了我的故事。让我觉得,这条胳膊没白断。”
两人握手。
手很用力,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握进手里。
“保重。”
“保重。”
林征拄着拐杖,走出礼堂。
外面阳光很好。
虽然是冬天,但难得的晴天。
安全区里,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做饭,孩子在奔跑,老人在晒太阳。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有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