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岁的老人,带着枪伤,在尸横遍野的街上,开枪救了陌生人。
“您……不怕被抓住吗?”李有田问。
“怕。”老郑说,“但更怕晚上做噩梦,梦见那个姑娘死在我眼前。”
蜡烛燃尽了。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光。
从老郑身上散发出来的,人性的光。
微弱。
但坚定。
第六天:希望
“我听见……有人说话。”
张小妹突然说。
“什么?”老郑警觉。
“不是日语。”小女孩侧耳倾听,“是中国话……在唱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果然,从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歌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是《义勇军进行曲》。
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但确实在唱。
“是……安全区?”李有田激动地说。
南京安全区——由留在南京的外国人士设立,庇护了大量难民。
“可能在金陵大学那边。”老郑说,“离这里两里地。”
“我们能去吗?”陈秀娥问。
“太远。”老郑摇头,“要穿过三条街,每条街上都有鬼子巡逻。”
“那……”
“等。”老郑说,“等安全区扩大,或者……等救援。”
等。
又是等。
他们已经等了六天。
像等死一样等待。
但这一次,等待有了意义。
因为有了希望。
有了歌声。
有了“活下去”的可能性。
这一天,他们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
水也只剩半桶。
蜡烛还剩两根。
但没有人绝望。
因为有了歌声。
有了希望。
第七天:选择
“我们必须走了。”
老郑在黑暗中宣布。
“走?去哪儿?”李有田问。
“安全区。”老郑说,“粮食没了,水也没了。再待下去,只能等死。”
“可是外面……”
“外面是地狱。”老郑打断他,“但至少,地狱里有路。这里,只有死路。”
所有人都沉默了。
“怎么走?”林征问。他的烧退了,伤口在愈合,但腿还是不能走路。
“我背你。”老郑说,“其他人,跟着我。记住:贴着墙根走,遇到鬼子就趴下装死,听到枪声就找掩体。”
“如果……走散了怎么办?”陈秀娥问。
“那就各安天命。”老郑说,“但记住:能活一个是一个。活着,把这里的事告诉世界。”
他说完,开始分配任务:
“老张,你打头阵,看路。”
“小李,你断后,注意后面。”
“秀娥,你抱着孩子,跟紧老张。”
“水生,你趴我背上,抓紧。”
没有人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要么在地下等死。
要么去地狱里找生路。
他们选择了后者。
石板移开。
微光透进来。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白。
第七天。
南京大屠杀的第七天。
他们爬出地道,回到人间地狱。
街道上,景象比老郑描述的更惨烈。
尸体堆积如山,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恶臭。血迹干了,变成深褐色,糊在墙上、地上、断垣残壁上。几处废墟还在冒烟,空气里满是焦糊和血腥。
但没有声音。
没有枪声,没有惨叫,没有日语喊叫。
死一般的寂静。
“快走。”老郑低声说。
他们贴着墙根,开始移动。
林征趴在老郑背上,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体力透支。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带着枪伤,背着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上逃亡。
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尸体。
每一步,都可能遇到鬼子。
但老郑走得很稳。
像是走过这条路很多次。
穿过第一条街,安全。
穿过第二条街,安全。
就在第三条街的街口——
“站住!”
日语喊声。
一队日本兵,大约十人,从拐角处走出来。
枪口对准了他们。
所有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林征感觉到老郑的身体绷紧了。
然后,老人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放下林征,举起双手,用蹩脚的日语说:
“太君……我们……良民……去安全区……”
日本兵中走出一个军官,上下打量着他们。
目光在陈秀娥和张小妹身上停留了很久。
“花姑娘……”他咧嘴笑。
老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母女俩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