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房子里,看还有没有人活着。如果发现尸体,他就把名字记下来。”
“怎么……知道名字?”林征问。
“看门牌,看遗物,看邻居的证言。”老人说,“有时候能找到身份证件,有时候只能问还活着的人。问一个,记一个。”
他翻到某一页。
上面写着:
无名女,约18岁,穿红棉袄,死在中山路路口
无名童,约3岁,手里攥着半个烧饼
无名老者,约70岁,眼睛被刺刀捅瞎
无名。
还是有无名。
“我父亲记了六百三十二个名字。”老人说,“但这只是……沧海一粟。”
他抬起头,看着林征:
“你知道六百三十二和三十万的区别吗?”
林征摇头。
“区别就是,”老人一字一句地说,“六百三十二,你能想象。你能想象六百三十二个人站在你面前,是什么样子。但三十万……三十万就是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人的想象能力。”
林征感到胸口闷得难受。
是啊。
三十万。
他试着想象:三十万人站在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然后,六周之内,全死了。
怎么死的?枪杀、刀砍、活埋、火烧、奸杀……
他想象不出来。
因为太残忍了,超出了人类心理的承受极限。
“我父亲记完这六百三十二个名字,就疯了。”老人平静地说,“不是发疯的那种疯,是……心死了。他说他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六百三十二个人站在他床前,问他:‘你为什么还活着?’”
林征感到脊背发凉。
“后来呢?”他轻声问。
“1945年,抗战胜利了。我父亲把这本名册交给国民政府,希望他们能立个碑,把名字刻上去。”老人说,“但那时候,百废待兴,谁顾得上这个?名册被退了回来,说‘等以后再说’。”
“等以后。”老人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这一等,就等了一辈子。”
“您父亲……”
“1985年去世的。”老人说,“去世前,他把名册交给我,说:‘儿子,这个任务交给你了。要让后人知道,这些人,曾经活过。’”
老人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我今年八十七岁了。从1985年到现在,四十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寻找这些名字的后人。”
“找到了吗?”林征问。
“找到了一些。”老人从轮椅袋里又拿出几个文件夹,“你看。”
林征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照片、信件、采访记录。
王德福的儿子,现在合肥,退休教师
赵翠花的侄子,在上海开出租车
陈小宝的妹妹,在南京养老院,去年刚去世
每一份资料,都是一个生命的延续。
“但这个,”老人指着“无名女,约18岁,穿红棉袄”,“没找到。这个,‘无名童,约3岁,手里攥着半个烧饼’,没找到。这个,‘无名老者,约70岁,眼睛被刺刀捅瞎’,没找到。”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大多数人,还是找不到。”
林征沉默。
他想起了王石头,那个死在黄河洪水里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731部队的受害者。
想起了所有那些没有名字、没有后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死者。
他们就像一滴水,滴进历史的海洋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您……”林征艰难地开口,“您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吗?六百三十二个名字,对三十万来说,太少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故事。
“1995年,我找到了一个老人,她叫李秀兰。1937年,她八岁,全家都被杀了,只有她躲在米缸里活了下来。我拿着名册去找她,问她认不认识上面的人。”
“她看了很久,指着一个名字说:‘这个,王德福,是隔壁卖烧饼的王爷爷。每天早上,他都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烧饼,不要钱。’”
“她又指着一个名字:‘这个,赵翠花,是给我娘做衣服的赵阿姨。她手可巧了,做的衣服又合身又好看。’”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说出他们的故事:这个人爱喝酒,那个人爱唱戏,这个人有个傻儿子,那个人刚娶了媳妇……”
老人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那天下午,李秀兰说了三个小时。说完后,她哭了,说:‘四十年了,我第一次能说出他们的名字。谢谢你,让我觉得,他们没白死。’”
“她第二年就去世了。临走前,她女儿给我打电话,说:‘我妈说,让你一定把名字刻在碑上。她说,只要名字还在,人就还在。’”
老人看着林征:
“你说,这有意义吗?”
林征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意义。
当然有意义。
对一个八岁的幸存者来说,能在四十年后,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