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笔。
她想了想,然后开口:
“爸,我是敏敏。今年九十二岁了,快来找你了。”
“你让我好好读书,把今天的事写下来。我读了,写了,写了一辈子。”
“现在有个年轻人,也要写。他会把你的故事,我的故事,都写下来,让更多人看见。”
“你可以安心了。”
“我也快安心了。”
“等我来找你,给你看我写的字。”
“很多很多字。”
“都是写给你的。”
她说完,把录音笔还给林征。
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林征收起录音笔,郑重地向老人鞠了一躬。
“谢谢您。”他说。
“该我谢你。”老人说,“谢谢你愿意听,愿意记。”
采访持续到中午。
护工送来午饭,简单的两菜一汤。
老人留林征吃饭,林征婉拒了。
他不想打扰老人休息。
临走前,老人从盒子里拿出那支笔,递给林征。
“这个,”她说,“送给你。”
林征愣住了。
“这……这是您父亲的遗物,太珍贵了,我不能……”
“拿着。”老人把笔塞进他手里,“我老了,写不动了。你年轻,还要写很久。用这支笔写,就像我父亲在看着你写。”
林征握着笔,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温度。
不是物理的温度,是历史的温度,是情感的温度。
“我会好好用的。”他说。
“嗯。”老人点头,“写完了,告诉我一声。我虽然可能看不见了,但会知道的。”
林征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老人突然叫住他:
“年轻人。”
林征回头。
“记住,”老人说,“你写的不是历史,是人。是一个个活过、爱过、痛苦过、选择过的人。把他们写活了,你的书就活了。”
林征深深点头。
“我会记住的。”
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电视里的抗日剧还在放,但声音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他走下楼梯,走出老年公寓。
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长江。
江水浑浊,但浩浩荡荡,永不停歇。
就像记忆。
就像传承。
就像那些逝去之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痕迹。
他握紧了手里的笔。
黑色的,冰凉的,但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
像活过来了。
像周文彬的手,穿过八十年的时光,握住他的手,对他说:
“写吧。”
“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林征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打开手机,买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车票。
他要回去。
用这支笔。
把今天听到的故事,写下来。
把八十年前的嘱托,传承下去。
把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重新写活。
火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重庆。
这座被战火焚烧过的城市,如今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而在某个老年公寓的三楼,一位九十二岁的老人,正坐在书桌前,用颤抖的手,写下今年的那幅字:
“好好读书,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她会一直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而林征,会用她给的这支笔,继续写。
写下去。
写到更多的人看见。
写到那些逝去之人,在文字里,重新睁开眼睛,重新呼吸,重新活过来。
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选择。
火车驶入隧道,周围一片黑暗。
但在黑暗里,林征看见了一束光。
是那支笔,在他手里,微微发着光。
像灯塔。
像星辰。
像所有逝去之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眼睛。
下章预告:南京寻痕。林征将前往南京,寻找那些在浩劫中消失的普通人痕迹。在那里,他将遇到一位特殊的老人——在南京大屠杀中失去所有亲人、一生致力于记录遇难者名字的历史志愿者。那把沉重的尺子,该如何丈量三十万人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