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声。林征被人群裹挟着冲出营房。
夜风凛冽。
月光很亮,照得营区空地一片惨白。远处已经能看到火光,橘红色的,在夜色中跳动。枪声和爆炸声越来越密集,空气中飘来刺鼻的硝烟味。
几百名士兵在空地上集结,大多数人衣衫不整,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单衣。一张张年轻的脸在月光下惨白,眼睛里写满茫然和恐惧。
一个佩戴少尉衔的军官站在队列前,他的声音在发抖:“弟兄们!上头命令——不准抵抗!原地待命!”
不准抵抗。
这四个字像四把锤子,狠狠砸在林征心上。
他知道这段历史。北大营守军约七千人,日军进攻部队仅三百余人。但因为“不抵抗政策”,绝大多数士兵被要求放下武器,只有少数部队自发进行了微弱的抵抗。
结果就是:北大营当夜陷落,沈阳次日沦陷,东三省在短短几个月内尽失。
“凭啥不抵抗?!”
队列里有人吼出来,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不解:“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
“这是命令!”少尉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执行命令!”
人群骚动起来。士兵们交头接耳,质疑声、怒骂声此起彼伏。林征抱着沉重的步枪,手指死死抠进枪托的裂缝里。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
可他是林征,也是张二狗。
林征是历史系研究生,他知道应该反抗,知道这是日军全面侵华的开端,知道不抵抗的后果有多惨烈。
张二狗是十七岁的新兵,入伍三天,只想过当兵能吃上白面馍,没想过真的要打仗,更没想过会死。
两种认知在脑海里激烈冲突。
“告诉他们!”林征对自己说,“你是从未来来的,你知道历史!警告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喊:“不能待命!日军只有三百人!咱们七千人!能打赢!”
声音在夜空中传开,引来周围士兵诧异的目光。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侧过头,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二狗,你咋知道鬼子多少人?”
“我……”林征语塞。
他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是穿越者?说读过史料?说知道未来十四年的战争走向?
“别扯犊子了!”老兵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线,“听长官的!”
更多枪声逼近了。
林征看到远处营区边缘有火光在移动,听到了日语喊叫。那些声音尖锐、陌生,充满侵略性。
“他们冲进来了!”有人尖叫。
少尉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里带上哭腔:“撤……撤退!往东撤!不准开枪!这是命令!”
命令如山。
哪怕这个命令荒谬得可笑。
人群开始溃散。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向东涌去。林征被人流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奔跑。赤脚踩在碎石和土坷垃上,钻心地疼。怀里的步枪越来越沉,几乎要脱手。
“啊——!”
前面传来惨叫。
林征踉跄着停下脚步。月光下,一个年轻的士兵扑倒在地,背上插着一把刺刀。刀身完全没入,只留下木制刀柄露在外面。他身体剧烈抽搐,血从身下迅速漫开,在干燥的泥土上渗出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形状。
那是林征第一次亲眼看见杀人。
不是电影特效,不是图片资料,是真实的、温热的、正在死去的人。
那个士兵努力转过头,脸贴在冰冷的土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征。
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两口干涸的枯井,所有的光、所有的生气,正在迅速流逝。
林征胃里一阵翻涌。
“跑啊二狗!愣着干啥!”有人拽了他一把。
他又开始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会死在这里。今晚。现在。
我是林征,二十四岁,毕业论文还没答辩,父母还在等他周末回家吃饭。
我是张二狗,十七岁,山东逃荒来的,家里还有个妹妹等他寄钱回去。
我到底是谁?
砰!
一颗子弹擦着耳畔飞过,带起灼热的气流。
林征扑倒在地。步枪脱手飞出,滑出去好几米远。脸埋在土里,他闻到泥土的腥气、血的气味、还有硝烟刺鼻的味道。
抬起头时,他看见几个黑影正从西边逼近。
土黄色的军装,钢盔,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刺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们说的是日语。林征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种语调、那种节奏,和他看过的抗战纪录片里一模一样。
他想起了史料里的记载:“日军入营后,见人即刺,死者甚众。”
三百人。
他是这三百分之一。
一个日本兵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很年轻。可能也就十**岁,和林征现在这具身体的年纪差不多。那张脸在月光下惨白,嘴唇在发抖,端着枪的手也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林征,眼睛里除了杀意,还有……恐惧。
我们都是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