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只剩下苏晚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石基旁。
夜风呜咽着卷过空旷的广场,带来河水更加浓烈的腥臭气息。
她脚边的电脑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视线。包内衬上那点模糊的幽蓝印记,在昏暗中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只冰冷的充满嘲弄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
远处,产业园大楼顶层那盏孤灯,依旧亮着,在无边的夜色里,散发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她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走回了家。
“叮铃”一声,手机又响了。
拿起手机,是杨副主编一连串的未接电话,还有一条短信:“别多事,管好你的嘴。明早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看了一下,最早一个时间是昨夜十一点半,正是她在河畔广场被陈锋质问、惊闻周明母亲死讯之后。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指尖划过那行字,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
别多事。管好你的嘴。
警告像两块浸了冰水的抹布,堵住了所有可能的宣泄口,只留下湿漉漉的窒息感。
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低垂地压着城市参差的屋顶,
一场更大的雨正在云层深处酝酿。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带回的若有若无的河水腥气,混合着烟味。
脚边,那个深棕色的电脑包静静躺着,外侧咖啡渍干涸成更深的污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内衬里,那点幽蓝的印记,昨夜回来后她反复查看过,模糊,黯淡,却顽固地存在着,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
陈锋最后那句“风暴已经撕开伪装了!没人能独善其身!”像冰冷的钉子,楔在她的太阳穴,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钝痛。
她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走到狭小的厨房,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流出。
她掬起一捧,狠狠扑在脸上。
冷水刺激着皮肤,却冲不散眼底的疲惫和心中的惊涛骇浪。
周明死了,他母亲也“突发心梗”死了,张诚身陷囹圄,孙浩躺在医院……而她的包上,沾着可能串联起一切却也足以将她拖入深渊的“红旗蓝”印记。还有杨副主编那不容置疑的警告。
这一切,都因为她拍下了那两瓶浑浊的河水,因为她没有立刻“管好自己的嘴”。
她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眼神惊惶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曾经怀揣新闻理想、试图用笔揭开不公的苏晚,去了哪里?
是何时开始,学会了“压着素材”,学会了在警告面前噤声?
是那次报道违规征地后被无限期“进修”?
还是那次揭露食品问题后被广告商撤掉整个版面的季度合作?
不。她用力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不能再想。想得越多,勇气流失得越快。
陈锋说得对,没人能独善其身。
风暴已经来了,要么被卷进去撕碎,要么……试着看清风眼在哪里。
她没有理会杨副主编的短信,更没有回拨那串未接电话。她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服,戴上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和口罩,将长发塞进帽檐。
镜子里的人,瞬间变成了一个淹没在人海中最普通的晨练或买菜归来的年轻女人。
她拿起那个沾着蓝印的电脑包,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带它。
她找了一个很久不用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旧帆布双肩包,将录音笔、微型相机、笔记本和充电宝小心地塞进去。
最后,她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老旧的屏幕都有裂痕的备用手机,换上不记名的电话卡。
出门前,她站在门后,屏息倾听了几分钟。
楼道里只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和小孩的哭闹,一切如常。
她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锁死。
周明的家,不在高楼林立的现代小区,而在城市边缘一片亟待改造却迟迟未动的老街深处。
按照昨晚匆忙查到的地址,苏晚换乘了两趟公交车,又步行了将近二十分钟,才钻进那片低矮、杂乱、弥漫着陈旧生活气息的巷弄。
天空的铅灰色在这里显得更加沉重,压着斑驳的砖墙、横七竖八的电线和晾晒在狭窄巷道里的各色衣物。空气里混杂着煤球炉的烟气与隔夜饭菜的馊味,以及……一丝与河边相似的令人不安的微涩。
巷子很深,曲折如迷宫。门牌号早已模糊不清,或被晾晒的衣物遮挡。她只能凭着大概的方位和不时低声询问巷口闲聊的老人,一点点往里摸索。
被问及“周明家”时,老人们浑浊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警惕,同情,还有一丝讳莫如深的恐惧。
他们往往含糊地指个方向,便不再多言,转身继续他们缓慢的、仿佛与世无争的闲谈。
“他家啊……往前走,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右边第三个门,黑漆门,门楣上贴着褪色门神的那家就是……唉,造孽哦,儿子刚没了,老娘也……”
一个坐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的老太太,最终还是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事,立刻闭紧了嘴,低下头,加快了剥豆的速度。
苏晚道了谢,心跳莫名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