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公社的知青点,是一排趴在镇边上的低矮的土坯房,远远望去,屋顶的瓦片缝隙里全是为了挡风而塞进去的茅草。
屋里头,一股子发霉的被褥混着煤烟味,熏得人脑仁疼。
几个男知青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土炕上,一个个面如菜色,眼神呆滞地望着黑乎乎的房梁。
“他娘的,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说话的是赵卫国,他烦躁的翻了个身,身下的草席发出一阵难听的咯吱声。
他是海市来的,自诩是见过大世面的,就连刚来那会儿还带着吉他和诗集。
可是现在,吉他弦都断了两根,诗集也早就被拿去卷了莫合烟,连那衬衫都成了灰抹布。
“卫国,你就省点力气吧。”
旁边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瘦弱青年正在借着窗户缝透进来的光,小心翼翼地用针线修补一件破了洞的背心。
“今儿下午还得去挑大粪,那才是要命的活,现在少喘口气都觉得亏的慌。”
“挑大粪!挑大粪!老子是高中毕业,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当牲口的!”
赵卫国猛地坐起来,把手里的破书往炕上一摔,“隔壁南塘村那帮泥腿子,听说搞了个啥厂,天天闻着肉味儿,连那帮没文化的老娘们都能拿工业券,咱们呢?咱们还得在这闻大粪味儿!”
这话一出,屋里的众人都没有接话。
南塘村的事儿,这两天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公社。
听说那边发饼干,发肥皂,还能挣到现钱,这可让这些还在为半个窝头算计的知青们,心里头象是猫抓一样难受。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丁铃铃——”
紧接着,一个破锣嗓子在院子里喊道:“知青点的同志们!都在不在?有大好事!”
屋里几个人一激灵,赵卫国鞋都顾不上提,趿拉着布鞋就冲了出去。
只见院子里,刘富贵推着二八大杠,一脸喜气洋洋地站在那儿,旁边还陪着知青办的王干事。
“王干事,这是……”
赵卫国眼睛盯着刘富贵车把上挂着的那兜子杂粮馒头,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王干事清了清嗓子,背着手摆出一副官腔,说道:
“同志们,有个好消息,南塘村的红旗山货加工厂,为了响应公社‘大干快上’号召,搞技术革新,现在急需几名有文化、懂技术的知青同志去……嗯,去担任‘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赵卫国先是愣了愣,随即不屑的嗤笑一声,“就那个破作坊?还需要技术顾问?让我们去给他们洗蘑菇还是烧锅炉啊?”
刘富贵斜了他一眼,也不恼,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头:“不去地里干活,坐办公室;每天记十个满工分,中午管一顿饭;每个月还有两块钱的技术津贴。”
这几句话说出来,知青点的十几人都朝着两人涌了上来。
刚才还一脸不屑的赵卫国却在这时候第一个举起了手,眼珠子瞬间就红了,拼命往前挤,就象是饿狼看见了肉。
“我去!我是高中毕业,我在宣传队干过!”
“我也去!我会算帐!”
“我会修农具!还会点木匠的活儿!”
一时间,男男女女十几个知青从各个屋里涌出来,把刘富贵和王干事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年头,对于知青们来说,能脱离繁重的农活,那就是天大的恩赐,更别提还有现钱拿。
刘富贵被挤得东倒西歪,连忙举起手里的喇叭:
“都别挤!都别挤!这回只要三个人!要懂画画的,懂机械的,或者是字写得好的!厂长说了,咱们要的是脑子,不是力气!”
“画画?我会啊!”赵卫国拍了拍胸脯,“我在学校出过黑板报,画个向日葵、红太阳那是手到擒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知青默默地站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打着补丁,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她叫苏青,平时在知青点最不合群,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写写画画。
魏秋生这时候才推着车,慢悠悠地从院门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袄子,整个人透着股干练劲儿。
“这就是魏厂长。”刘富贵赶紧向大家介绍。
赵卫国一看魏秋生这么年轻,心里更是不服气,但为了那杂粮馒头,还是硬挤出一个笑脸:
“魏厂长,我是赵卫国,海市来的,咱们都是有文化的,肯定能帮你们把厂子搞好,不象那些没见过世面的……”
魏秋生没搭理他那虚头巴脑的那一套,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青手上那张沾着煤灰的纸上。
“那张纸,能给我看看吗?”
苏青一愣,有些局促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不过见魏秋生面带笑容,语气温和,最终还是尤豫了一下,把纸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速写,画的正是知青点那棵老槐树,线条虽然简单,但构图极好,把那种萧瑟中透着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