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德江家的小院里出来。
魏秋生没急着回村，而是跨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头一拐，径直朝着公社的方向骑去。
夜已经很深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不出光亮，整个镇子都陷入了梦乡。
魏秋生把车停在院外一棵老槐树下，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上前敲响了那扇油漆得新崭崭的木门。
过了好半天，门里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门后是钱文广的婆姨。
她身上披了件厚棉袄，头发有些乱，一脸的瞌睡。
当看清门外站着的又是魏秋生时，她的脸当下拉得老长。
“咋又是你？你瞅瞅这都啥钟点儿了？三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女人压低声音抱怨，话语里满是不耐烦。
“婶儿，有火烧眉毛的事，我必须马上见到钱书记。”
魏秋生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决，没有半点商量的馀地。
那女人还想再说什么，里屋已经传来了钱文广带着浓重鼻音的吼声：“谁啊！大半夜的在外面嚎呢！”
“书记，是我，南塘村的魏秋生。”魏秋生朝着屋里的方向应了一声。
屋里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让他进来！”
钱文广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情愿。
魏秋生进了屋，一股子混杂着煤烟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钱文广穿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下身是条蓝色的宽大裤衩，正坐在桌边不停的打着哈欠，脸上的不耐没有丝毫掩饰。
“说吧，啥子天大的事，非得挑这个钟点过来？”
钱文广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连喝了好几口里面的水，喉结上下滚动。
魏秋生没有说一句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桌上。
钱文广瞥了一眼，没好气的伸手拿了过来，慢悠悠的打开。
油纸里头，是两份文档。
一份，是王德江亲笔签发，盖着县供销社红彤彤大印的《情况说明》。
另一份，是南塘村成立“红旗山货加工厂”的批文底稿。
钱文广起先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眼皮半耷拉着。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那份《情况说明》上“议价收购”、“扶持试点”这几个字眼时，他的睡意瞬间就跑了一大半，就连腰背下意识的挺直了一些。
当他看到第二份批文，看到下面自己亲笔签下的那个龙飞凤舞的名字时，眉头已经紧紧的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隐约觉得，这事情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时，魏秋生没有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开门见山的说道：
“钱书记，有人要砸咱们的锅。”
这话一出，让钱文广都怔了好半晌。
“咋回事？！”
钱文广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魏秋生。
于是，魏秋生就把刚才在王德江那的情况说给了钱文广听。
钱文广是官场老油条，文化程度不算顶高，但这种弯弯绕里的门道，他一琢磨就透。
听到魏秋生说到王大海，他想起了今早，自己的小舅子马为民一路小跑来办公室跟他汇报。
当时他还觉得是马为民没见过世面，不就一个国营饭店采购科长的事儿，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甚至还想着等风头过去，找个由头敲打一下这个叫魏秋生的后生。
“你是说，王大海那事儿，是冲着咱们来的？”
钱文广放下信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不仅是冲着咱们，怕是冲着这块‘先进试点’的牌子来的。”
钱文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南塘村这个山货加工厂，是他今年最得意的工程，指望着年底靠这个露露脸。
“好一个一石二鸟。”
“孙国庆这孙子，平日里看着憨厚，没想到肚子里这么多坏水！”
魏秋生适时地补了一句：
“我还听说，原来的采购科长王大海刚被带走，接替他的就是商业局王副局长的亲侄子，叫王清远。”
砰！
“他娘的！”
钱文广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那只白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来，咣当一声摔在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那张原本还睡意惺忪的脸，此刻已经变得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的蹦起，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份文档，眼框都有些发红。
站在一旁的婆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身体一哆嗦，大气都不敢出。
“好啊……好一个孙国庆！好一个王洪才！”
钱文广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步子很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都伸到我钱文广的地盘上来了！真当我是个软柿子，想捏就捏？”
钱文广的脸色由青转白，最后又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当我是泥捏的？！”
钱文广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门口，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