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安仁县供销社主任办公室。
王德江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靠在椅子上,手中拿着一份有些泛黄的人民日报看的认真,桌面上摆着几份供销简报。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相看着普通,但眼神中总是透露着一股子审视的劲儿。
或许是看的久了,王德江放下手中的报纸,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牡丹,就着火柴点燃。
刚准备抽下一口烟,“嘭”的一声,办公室的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王德江皱了皱眉头,脸色不善的抬起头,就看见自家那个不争气的表弟像被狗撵了似的冲了进来,一张胖脸通红通红,喘着粗气,额头上面全是汗水。
“毛毛躁躁的象什么样子!”
王德江语气中带着几分训斥,狠狠地瞪了一眼眼前的刘富贵:“天塌下来了?富贵,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沉稳!”
“哥,表哥!”
刘富贵也顾不上擦汗,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因为喘得太厉害,说话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王德江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恨铁不成钢的开口:“富贵同志!说了多少次了,在供销社里要称职务!”
“是是,王主任,我……我今天可算是开了眼了!”
王德江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过话茬,而是转手端起了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慢悠悠的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等着刘富贵说下文。
他对自己这个表弟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了,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璨烂,有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
见到王德江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刘富贵急了。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转头就把刚刚的训斥扔到脑后,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压低声音,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的全都倒了出来。
从王大海是怎么把他撇在一边,想要过河拆桥,到魏秋生如何出人意料的拉高了价格,再到聚贤楼里用袖内摸指的方式告诉他没被压价。
最后,更是绘声绘色的描述了在招待所里,魏秋生是如何一步步引着孙国庆上钩,反将了王大海一军的整个过程。
刘富贵说的唾沫横飞,情绪很是激动,好象自己就是今天的布局人一样。
王德江起初还只是安静的听着,时不时的端起茶喝两口,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可到了后来,听到魏秋生用上浮三成直接跟孙国庆亮了底牌,再借他的手柄价格抬到四成的时候,王德江端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眼睛微微一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心中暗暗嘀咕:这魏秋生年纪轻轻,做人做事滴水不漏,这可不是脑子好使那么简单,能做出这么一个局,说明这小子心里对行当里的事门清儿,只怕……
王德江还在想着,就听刘富贵兴高采烈的说道:
“然后,招待所的孙国庆用高出牌价四成的价格收了货,嘿嘿,到时候把消息放给王大海那鳖孙,看他咋办!”
“等等……你是说,那个叫魏秋生的小子,让孙国庆用高出牌价四成的价格收了货,还让孙国庆故意把这个消息放出去给王大海听?”
王德江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却很是沉稳。
“没错!哥,你是没见着当时那场面!”
刘富贵一拍大腿,兴奋的说道:“孙国庆那老狐狸当场就拍板了!还说啥子价格好说,只要能恶心一下王大海!哈哈哈,哥,你是不知道,那小子三言两语,就把孙国庆哄得叔啊侄的都叫上了,比跟我还亲!”
王德江没有说话,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轻轻的敲着。
“笃、笃、笃……”
见到自己表哥这副沉思的模样,心里还有那股子兴奋劲儿的刘富贵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这是表哥在盘算其中的道道了。
过了好半晌,王德江这才停下敲击的手指,抬头看着刘富贵。
“富贵,你觉得这事,你就只看到了解气?”
“啊?”
听到王德江发问,刘富贵先是一愣,这才开口道:“表哥,这有啥问题吗?我看秋生这法子挺不错了啊。”
“你呀!糊涂!”
王德江的语气沉重了几分:“你只看到他做了这个局,帮你赚了钱,帮你出了口气,可你就没有想过,他这么一搞,把王大海和孙国庆两个人都得罪死了?”
“王大海能吃这么大一个哑巴亏?以他的性子,又岂能善罢甘休?”
“再说孙国庆,他看起来是占了便宜,可等他回过味儿来,能没发现自己被这小子当枪使了?心里能舒坦?”
“今天就算他为了货,捏着鼻子认了,那明天呢?”
王德江这一番话就象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刘富贵的头上。
他脸上的兴奋和喜悦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
是啊,他今天光想着怎么解气了,却没有想起这里面的风险,王大海和孙国庆哪个都不是善茬,魏秋生这局下去等于是在刀尖上跳舞。
自己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