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正是吴宏海。
两年牢狱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颓唐的痕迹,反而添了几分精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
脸上带着一种春风得意的笑容,眼神锐利,像刚磨好的刀。他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鞋尖上沾了点巷子里的泥渍,但他显然毫不在意。
他走进来,那股混合着新皮鞋皮革味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立刻加入了与香水味争夺空气的战局。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在李红梅脸上顿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又掠过那个局促不安的乡下姑娘,最后落在林秀云身上。
“秀云?”他像是才认出她,语气带着点故作的惊讶和夸张的热情,“真是你啊!刚才琳琳说看着像,我还不敢信呢!”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坑洼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上下打量着林秀云,带着一丝怜惜,还有一点怨恨。
“哎呀,这地方……怎么选这儿了?”
他环顾四周,啧啧摇头,语气里满是“关切”的惋惜,“委屈你了!以你的手艺,怎么着也得找个敞亮点、干净点的门脸儿啊!这破地方……啧,配不上你林大状元的手艺嘛!”
他刻意模仿着田琳琳刚才的腔调,把“状元”和“破地方”咬得格外清晰。
林秀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破屋的阴冷更刺骨!吴宏海这看似关心、实则句句扎心的话,像淬了毒的软刀子,比田琳琳直白的轻蔑更让人难以招架!
他那春风得意的笑容,那身崭新的行头,还有他身边那个光彩照人、穿着进口喇叭裤的田琳琳……都像一面面刺目的镜子,照出她此刻的狼狈不堪!
李红梅气得脸都青了,拳头捏得咯咯响,想骂人,却被林秀云一个极其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力度的眼神制止了。
吴宏海像是没看到林秀云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他笑着,目光又落到那个呆立着的乡下姑娘身上,看到她手里那块翠绿的涤纶布,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哟,这是要做喇叭裤?”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指着田琳琳那条垂坠感十足、线条流畅的进口喇叭裤,对着那姑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姑娘,看看!这才叫喇叭裤!进口的料子!香港过来的板型!你那块布……”他摇摇头,啧啧两声,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那乡下姑娘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攥着布料的手抖得厉害,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巨大的难堪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
田琳琳配合地微微侧身,展示着自己那条价值不菲的裤子,嘴角噙着矜持而优越的笑意,眼神像在看一场有趣的猴戏。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和高级雪花膏的甜香,混合着破屋的恶臭,形成奇特的气氛。
像是欣赏够了这难堪剧情,吴宏海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棕色牛皮钱包,钱包的皮质和金属搭扣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光。
他两根手指捻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元钞票),随意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姿态,轻轻甩在离林秀云最近的、布满灰尘的缝纫机台板上。
啪嗒。
钞票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老同学一场,开张大吉。”吴宏海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甚至带着点“慷慨”的意味,“一点心意,拿着,买点好料子,收拾收拾门面。这破地方……唉,看着都心酸。”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怜悯像裹着蜜糖的砒霜。
那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林秀云的心尖上!
屈辱!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宏海!走啦!跟个土裁缝有什么好说的?一股子穷酸晦气味儿!”
田琳琳不耐烦地蹙起精心描画的眉头,伸出戴着精致小羊皮手套的手,轻轻挽住了吴宏海的胳膊,身体微微靠向他,带着点撒娇的催促,“皮鞋厂那边还等着你去拍板新生产线呢!耽误了正事!”
吴宏海被田琳琳挽着,顺势转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僵立在那里、脸色煞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的林秀云,又瞥了一眼台板上那两张刺目的钞票,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胜利者的弧度。
“走了,秀云,好好干。”
他丢下这句轻飘飘的话,像掸掉一粒灰尘。然后,任由田琳琳挽着,像一对璧人踩着高跟鞋和锃亮皮鞋的节奏,旁若无人地转身,消失在新风巷浑浊的光影里。
只留下那股浓烈刺鼻的香水味,久久不散。
破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李红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想骂,却气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乡下姑娘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啜泣起来,手里那块翠绿的涤纶布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林秀云依旧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林……林师傅……”那姑娘带着浓重哭腔的、细弱蚊蚋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