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飞快地扫一下林秀云,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疏离,多了点复杂的、犹疑的东西。
林秀云心里那点火星子,被这若有若无的暖意吹得晃了晃。
她看着埋头吃饭的丈夫,看着他插在相框后的奖状,又想起王师傅那句“靠工人的手艺”。也许…也许建刚是对的?厂里还是看重技术的?她心底那个缝纫机的梦,第一次有了点动摇,像狂风里的小火苗,明灭不定。
吃完饭,周建刚去自行车棚捣鼓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二八大杠。
“妈的!”他低骂一声,又狠砸了一下,那链条终于“咔吧”一声,断开了。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都绷着,汗水混着机油流下来,在脸颊上冲出几道黑印子。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更花了,像只狼狈的花猫。
“建刚哥,跟条破链子较什么劲啊?”陈志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刚推着自己的新车出来,崭新的“凤凰”二六,车圈锃亮,车把上还缠着红塑料绳。
他斜倚在车座上,一条腿支着地,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看透一切的似笑非笑。
周建刚没回头,把断掉的链条狠狠扔进旁边的破铁皮桶里,发出“哐啷”一声响。
“不较劲?不较劲它蹬不动!”他声音瓮声瓮气,带着未消的火气,“就得砸!砸开了,捋顺了,该上油上油!守规矩才能跑得稳当!”他像是在说车链子,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守规矩?”陈志远嗤笑一声,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周建刚旁边,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建刚哥,你耳朵塞棉花了?早上广播里咋喊的?‘解放思想’!听见没?解放思想!”他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手指头在空中虚点着,“守着厂里这死规矩,守着那点死工资,够干啥?够你修这破车?够你给小海买双新球鞋?还是够秀云姐扯块像样的布?”
周建刚猛地抬起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陈志远:“陈志远!你少在这放屁!不守规矩,都像…都像那谁似的?”他到底没说出那个名字,腮帮子咬得死紧,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陈志远也不恼,反而笑了笑,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嘲讽:“那谁?那是蠢!路子走歪了!可咱有手有脚有脑子,正大光明搞活经济,广播里都说了是方向!死抱着铁饭碗,就能抱一辈子?”他拍了拍自己锃亮的车座,“看看,新‘凤凰’!靠死工资?猴年马月!”
周建刚不说话了,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摊黑乎乎的机油,眼神沉得像潭死水。
扳手被他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嘎嘣响。
回到家。
他拎起墙角的热水瓶,对小海说:“走,跟爸打水去。”
小海欢呼一声,蹦跳着跟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林秀云一个人。
炉火噼啪,映着空荡的屋子。
她看着墙上的奖状,心里那点动摇又慢慢沉淀下去。
手艺是立身之本,这没错。可建刚的手艺再好,也只能换来一张红纸,换不来儿子眼巴巴想要的铁皮青蛙,换不来夜里那盏亮堂点的灯,更填不满缝纫机定金挖出的那个大窟窿。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行,不能动摇!她得想办法,凑够剩下的钱!那台缝纫机,是她的出路!
她走到墙角那个旧木箱边,蹲下,解开布条,掀开箱盖,樟脑和尘土的味道涌出来。
她伸手进去,越过那些旧衣服,手指急切地探向最底层,摸索着那个硬硬的、装着剩余家当的厚布包。
刚摸到布包粗糙的棱角,楼梯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小海清脆的喊声:“妈!我们回来啦!”
林秀云心里一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慌乱中,她随手抓起箱子里最上面那件东西——正是李红梅给的那块簇新的深蓝色劳动布!
她想都没想,就把那块厚实的布胡乱塞进怀里,用棉袄的前襟紧紧捂住!刚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想把箱子盖上——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周建刚拎着热气腾腾的水壶站在门口,小海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腿边。
林秀云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只手还按在掀开的箱盖上,另一只手死死捂着鼓囊囊的棉袄前襟。
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狂跳,震得耳膜发疼!血液好像都冲到了脸上,烧得滚烫。
周建刚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先落在她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上,又落在她按着箱盖的手上,最后,定定地落在了她棉袄前襟那明显鼓起的一大块上!
那块簇新的、深蓝色的劳动布,厚实挺括,隔着薄薄的棉袄,轮廓清晰得刺眼!像一面鼓起的、无法掩饰的旗帜!
时间仿佛凝固了。
炉火还在噼啪作响,水壶嘴冒出的白汽袅袅上升。
小海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似乎也感觉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小手悄悄抓住了爸爸的裤腿。
周建刚脸上的那点因为奖状带来的、微弱的亮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