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的“忽略”和“正常化”,比直接的敲打更让汪楠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它在无声地宣告:那场“出界”的插曲已经翻篇,你已回归正轨,最好也是如此表现。
方佳那边,也暂时沉寂了。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仿佛那晚酒吧里的倾诉只是一场幻觉。但汪楠知道不是。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张力依然存在,只是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她在等待,等待他与叶婧沟通的结果,或者,等待他内心的天平最终做出倾斜。
白天,他是高效冷静的“汪助理”,沉浸在数据、合同、技术方案和商业博弈的世界里,用极致的理性和专注,来抵御内心那片“混沌”的侵蚀。夜晚,回到那间空旷的公寓,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那片“混沌”便又悄然弥漫。他会不自觉地看着书架上那本方佳送的《时间的秩序》和《夜的考古学》,看着手机里存着的那张废墟摄影,脑海中回响着她的话——“有些‘安全’,是以阉割灵魂为代价的。”
情感与利益的混沌,并未因忙碌的工作而消散,反而在日与夜的交替中,发酵得更加浓烈。他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比较。在处理“星火”项目那些冰冷的技术参数和财务模型时,他会想起“佳美”工坊里那些充满生命力的面料、线条和那些为了一个“感觉”而争执得面红耳赤的设计师。在与“启明资本”那些精明算计的对手进行枯燥的条款博弈时,他会想起方佳谈论“元象实验室”时,眼中那种对“可能性”和“创造”的纯粹热情。甚至,在向叶婧汇报工作时,看着她冷静无波、一切尽在掌控的脸,他会想起方佳那晚在酒吧里,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真诚和无力。
这种比较是危险的。它让“利益”的天平一端,那些原本清晰、坚实的砝码——“根基”、“安全”、“可见的未来”——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令人厌倦的色调。而另一端,那些原本飘渺、充满风险的“可能性”、“共鸣”、“真实活着”,却因为方佳的“懂得”和“倾诉”,以及他自己内心被勾起的、更深层的渴望,而变得更加鲜活、沉重,充满了情感的重量。
然而,每当他觉得内心的天平似乎要向某个方向倾斜时,现实的冷水又会兜头浇下。叶婧交付的新任务极其重要且棘手,“星火”第二阶段的成败关系到叶氏在新材料领域的战略布局,与“启明”的合作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点差错。他需要调动全部的精力和智慧去应对,稍有分心,就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而一旦他在叶婧这里失手,失去的将不仅仅是“根基”和“安全”,更是他迄今为止所建立的一切价值。到那时,方佳的“懂得”和“元象”的“可能”,还会存在吗?恐怕只会成为一个讽刺的笑话。
同时,他也无法完全信任方佳的情感。她的“懂得”和“真诚”固然动人,但焉知这不是她更高明的、笼络人心的手段?焉知她对叶婧,没有掺杂着竞争、比较甚至是一丝嫉妒的复杂心理?她所谓的“不忍心”,又有多少是出于对“璞玉”的真正珍惜,多少是出于对“从婧婧手里抢走她最得力工具”这种挑战带来的刺激和成就感?情感与利益,在方佳那里,难道就真的泾渭分明吗?
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让那片“混沌”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他感觉自己像在走一条两边都是悬崖的窄桥,桥下是情感与利益交织翻滚的、深不见底的泥沼。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一周后的一个深夜,他再次独自来到那家爵士乐酒吧。没有约人,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混沌”。他坐在老位置,点了一杯“长夜”,看着杯中冰块缓缓融化。
酒吧里人不多,音乐舒缓。他试图放空大脑,却无济于事。叶婧冷静的脸,方佳疲惫的眼,那对冰冷的袖扣,那本《夜的考古学》,刘文瀚团队质疑的眼神,“启明”代表精明的笑容……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交织冲撞。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翻看着。有苏晚发来的信息,问他最近是不是很忙,注意身体。他简单地回复了几句。有阿杰的加密邮件,关于东南亚那个金融科技项目的尽调有了新进展,风险可控,回报可期。他没有立刻回复。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与方佳的微信对话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问他礼物是否收到。他没有回复那条关于礼物的信息,她也没有再发。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方佳的朋友圈。她最近发了一条动态,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在“听雪阁”拍的,窗外是冬日傍晚苍茫的湖光山色,窗内的矮几上,摊开放着那本《时间的秩序》,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和一枚……看起来有些眼熟的、造型古朴的玉佩。汪楠放大照片,仔细看那枚玉佩。玉佩的纹样,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对了,是叶婧有一次偶然提及,她父亲生前似乎有一块类似的随身古玉,据说是祖传的,但后来不知去向。
方佳的父亲,叶婧的父亲,古玉,手稿,那些尘封的、充满遗憾与理想的过往……这些碎片在汪楠脑海中隐约串联,却又模糊不清。方佳发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是无心分享,还是另一种含蓄的暗示?暗示她与叶婧的过去,与那些手稿,有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不为人知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