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动作通过全城所有的屏幕、投影、玻璃幕墙、甚至积水坑的倒影同步播放——广场巨幕、街道广告牌、家家户户的窗户上、行人瞳孔的反光里,都出现了那个发光的、抬起双手的星澜。
人群停止了一切活动。走路的人停下脚步,交谈的人闭上嘴巴,哭泣的人忘记流泪。他们抬头,看向最近的光影。眼睛里的痴迷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像涨到最高的潮,然后……破碎。
因为星澜开口了。
声音不是通过扬声器,是通过共鸣场,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不是耳朵听见的:
“我爸爸叫林夕。”
第一句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意识的深处。
“他三年前为了让我活下去,自愿变成了晶体。”
第二句话。人群开始骚动,眼睛里的痴迷冰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这个人——”她抬起手,食指伸出,指向下方。光柱似乎随着她的意志变得更具穿透力,照亮了下方实验室里周墨骤然煞白的脸,“——骗了我爸爸,也骗了我。他说爸爸是英雄,说我在做伟大的事。但他在利用我们,想控制你们所有人。”
第三句话。冰面彻底碎裂。
人群寂静。千万张脸上的痴迷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困惑、震惊、继而升腾起的愤怒与悲哀。那些被引导的“爱”是如此脆弱,一句真话便能将它戳破,露出底下**裸的操纵痕迹。
周墨的脸在强光下惨白如纸。他疯狂点击着平板,试图切断连接,关闭共鸣场。但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无反应的触感。奇点一旦形成,控制权便不再属于他——它属于星澜,属于那个承载着父亲三年思念与愧疚的少女,属于那股纯粹到足以焚烧一切虚伪的爱的能量。那爱太沉重了,重如山脉,足以压垮任何精密的控制程式。
“我不想当偶像。”星澜继续说,光之泪痕在她脸颊上蜿蜒,滴落时化作细碎的光尘飘散,“我想当林星澜。我想爸爸回家。”
她蹲下身,手臂环抱住膝盖,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母体里的胎儿,像迷路的孩子。然后,她哭了。不是舞台上练习过的、惹人怜爱的啜泣,是彻底的、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嚎啕。那哭声不美,甚至有些丑陋,混杂着哽咽、抽气和不成调的悲鸣。可正是这丑陋的真实,通过共鸣场,传遍了墟城的每一个角落。
奇迹发生了。
人群开始苏醒。不是缓慢地,而是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睛里的空洞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清晰的焦距,是理解,是感同身受的刺痛,最后汇聚成一片沉默的、汹涌的悲伤。不是为了被灌输的偶像,是为了那个失去父亲的女孩,也为了自己生命中那些相似的、被掩埋的失去。他们想起了早逝的亲人,想起无法挽回的告别,想起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那个角落。
情感极光在这一刻发生了剧变。翻涌的紫、红、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稀释,然后渐渐融合,褪去所有激烈的色泽,化作一片柔和的、温暖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那金色不像熔化的铁水,更像冬日黄昏最后一道穿过云隙的阳光,像记忆里母亲掌心干燥的温度,像旧书页间夹着的、早已褪色的花瓣。
它静静笼罩着墟城,不再扭曲梦境,只是温柔地映照着每一张流泪或沉默的脸。
周墨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平板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屏幕碎裂成蛛网,最后一点闪烁的数据也熄灭了。
“不可能……”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群体情感一旦被引导至**,就不可能逆转……成瘾性应该已经建立了……”
“你搞错了一件事。”陆见野走到他面前,挡住上方倾泻而下的淡金色光晕。他的影子投在周墨失神的脸上。“情感不是机器里的齿轮,不是你能精确编程的工具。它是在人心里野蛮生长的东西,有它自己的根系,自己的脉络。你可以引导它,可以放大它,甚至可以暂时蒙蔽它。但你永远无法真正控制它。”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穿透力,“因为人心……无论在多么深的黑暗里,总会自己找到通往光的路。哪怕那路,只是一滴真实的眼泪。”
他不再看周墨,抬起头。
光柱中,星澜的哭声渐渐低落,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身上的强光正在发生变化——不再是从内部向外辐射的、令人无法直视的神性光芒,而是开始向内收敛、沉淀,仿佛那些涌入的海量情感正被她缓慢地吸收、消化。光芒融入她的身体,带来肉眼可见的改变:那头被能量激荡的银白色长发,发梢渐渐染上温暖的金棕色;那双深紫色的、如同星空漩涡的眼睛,紫色渐渐淡去,褪变成清澈的、琥珀色的虹膜,里面映着真实的泪光,映着破碎后又重聚的自我。
她不再是那个完美的、空洞的偶像“星澜”。
她在变回林星澜。一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第二次、却也因此找回了自己的、普通的女孩。一个承载了过于沉重的爱,但或许也因此变得更坚韧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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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万籁俱寂,唯有极光在天幕上无声流淌。
陆见野独自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