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照——天花板是某种发光的晶体阵列,模拟阳光的色温和角度,甚至还有缓慢移动的、用光影投射出的“云朵”。地面是真正的土壤,厚实而肥沃,种植着各种奇异的植物:发光的蕨类像海底的生物,散发安抚香气的水晶藤蔓,会随着声波微微颤动的银色小草,还有大片的、开着金色花朵的植物,那些花朵在缓慢开合,像在呼吸,花瓣边缘有细微的光点飘散,像金色的花粉。
空气里有湿度,有植物蒸腾的水汽味道,有肥沃土壤的腥气,有花朵的淡香,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旧书和干花混合的宁静气息。这里像一个被精心维护的、与世隔绝的伊甸园,一个在情感荒漠深处悄然生长了二十年的绿洲。
花园中央,有一条白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石子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模拟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小径尽头,有一张白色的石质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们,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裙,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几乎垂到椅面。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花园景色的雕塑。
陆见野和苏未央沿着小径走过去。脚步在白色鹅卵石上发出沙沙声响,像春蚕食叶。
女人听到了声音,缓缓转过头。
陆见野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母亲(克隆体)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梁弧度,同样的嘴唇形状。但眼神完全不同。克隆体的眼神总是疲惫的,悲伤的,带着被囚禁的绝望和深藏的温柔。而这个女人的眼神……是历经沧桑却依然清澈的,是智慧的,是深沉的,是那种看透了人性黑暗却依然选择相信光的、近乎神性的慈悲。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但陆见野知道——根据日志,她应该已经六十了。零的细胞延缓了她的衰老,但也付出了代价:她的生命与零的生命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明薇(原型体)看着他们,目光在陆见野被银色覆盖的左脸上停留了很久,又在苏未央半水晶半血肉的身体上缓慢移动。她的眼神里有深沉的悲伤,有无尽的歉意,有一种跨越时间的、母性的理解,还有一种看到自己的孩子终于回家的、几乎无法承受的温柔。
然后,她微笑。
那微笑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融化封冻的河面,像深夜里的灯塔终于等到迷航的船只,像母亲在漫长分离后终于拥抱自己的孩子——那种微笑里有泪水,但泪水被笑容蒸发了。
她站起来,走向他们。脚步很轻,白色亚麻长裙的裙摆拂过地上的金色花朵,花朵随之微微摇曳,像在行礼。她走到他们面前,伸出双手,同时拥抱两人——左臂搂住陆见野的肩膀,右臂搂住苏未央的腰。她的拥抱很轻,但很坚定,带着体温,带着那种久别重逢的颤抖,带着二十年等待终于结束的释然。
“我的孩子们,”她轻声说,声音和克隆体一样温柔,但更坚实,更温暖,像冬日壁炉里燃烧的木头,“你们受苦了。”
陆见野感觉到眼泪涌上来。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更复杂的、像迷路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回家之路的、混合着委屈、愤怒、释然、希望和无法言说的归属感的泪。泪水从他银色的左眼流出,是银色的液体;从他人类的右眼流出,是透明的咸泪。
苏未央也在哭——她的血肉右眼流出透明的眼泪,顺着苍白脸颊滑落;她的晶体左眼渗出金色的液体,像融化的琥珀,滴在地上,被土壤吸收。
就在这时,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是更暴力的、像巨兽用身体撞击囚笼般的震动。天花板开裂,发光的晶体碎片像冰雹般坠落,砸在土壤里,砸在植物上,砸碎金色的花朵。土壤里的植物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金色的花朵迅速凋谢、变黑、化为灰烬。
升降平台降下的巨大声响从花园边缘传来——不是他们下来的那个楼梯,是另一个、隐藏在花园岩壁后的、更大的入口。齿轮转动,液压系统嘶鸣,金属摩擦的尖啸刺穿空气。
平台降下,上面站着两个人。
秦守正,和忘忧公。
秦守正穿着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一尘不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精心绘制后封存的肖像。忘忧公站在他身边,还是那身黑袍,戴着那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但面具的边缘现在有细密的金色裂纹在蔓延。
秦守正的目光跳过陆见野和苏未央,直接锁定在陆明薇身上。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有爱,有恨,有痴迷,有愤怒,有二十年的思念,也有二十年的背叛,所有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最终熔炼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明薇,”他开口,声音在震动和碎裂声里依然清晰,像穿过风暴的箭,“二十年了。你终于肯见我了。”
陆明薇把陆见野和苏未央拉到身后,自己挡在他们前面。她的姿态很平静,白色长裙在震动中微微飘动,但陆见野通过绑定连接能感觉到——她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的颤抖,是深沉的、压抑了二十年、此刻终于喷发的愤怒。
“秦守正,”她说,声音冷得像绝对零度的冰,“你毁了我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