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满足的、骄傲的、近乎痴迷的微笑。
“现在,”他说,声音温柔得像真正的父亲在给孩子讲述童话,“你有两个妈妈了。”
他的手按在陆见野肩上,微微用力。
“一个给了你生命。”他顿了顿,视线移向镜子深处,仿佛能穿透玻璃,看见那个深埋在儿子瞳孔底层的金色光点,“一个给了你……成神的基础。”
镜子突然碎裂。
不是物理碎裂,是记忆的碎裂。像一面承受了太多真相的玻璃,终于到达极限,裂纹从中心辐射开来,蛛网般蔓延,将镜中的影像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秦守正那张微笑的脸,和陆见野那只藏着金色的眼睛。
陆见野被抛出记忆洪流。
像溺水者被浪头拍回岸边,他跌回现实,跌回记忆坟场冰冷的、哭泣的晶体地面。膝盖撞击地面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弯腰,开始呕吐。
不是吐出食物。
是淡金色的液体。
黏稠的,温热的,发着微弱金光的液体。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从他食道里逆流而上,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滴在地上,渗进晶体的缝隙。每一滴都在发光,像融化的金属,像液态的阳光,像某种有生命的、被强行排出体外的异物。
他吐了很久。
吐到胃部痉挛如刀绞,吐到喉咙被酸液灼伤出血,吐到整个人瘫软在地,像一具被掏空的皮囊。金色液体在他身边积了一小滩,反射着坟场里漂浮的荧光,像一个小型太阳陨落后的残骸,像神祇流下的血。
他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坟场高耸的、黑暗的穹顶。
荧光还在漂浮,像无数迷失的灵魂。哭泣声还在回荡,像永不停歇的安魂曲。不远处,苏未央的水晶雕像还在缓慢愈合,金色的光芒如心跳般明灭。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体内的金色——那个他一直以为是测写能力的副产物,那个在他情绪激动时会浮现的、让他恐惧又困惑的东西——不是天赋。
不是礼物。
不是奇迹。
是植入物。
是秦守正三年前那个雨夜注入的“神格种子”。是原型体零的细胞基底。是“成神的基础”。是一场持续了三十三年的、疯狂的造神计划中,最核心的组件。
他抬起手,举到眼前,透过指缝看着穹顶的荧光。
皮肤下,淡金色的脉络隐约可见。不是血管的青色,是另一种东西——像地图上标示矿脉的线条,像树根在地下隐秘的蔓延,像某种寄生体的神经网络,已经和他的身体生长在一起,密不可分。
“两个妈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摩擦铁锈。
一个给了你生命。
一个给了你成神的基础。
他终于理解了一切。
秦守正要的不是简单地复活妻儿——那太渺小,太普通,太“人类”了。
他要的是造神。
用亡妻的克隆体提供情感基底和“圣母爱”的样本。用儿子的身体作为容器和培养基。用无数人的情感死亡作为燃料和祭品。用整个忘忧墟作为实验室和神殿。制造一个完美的、不会痛的、永恒的、可以取代旧世界的神。
而他,陆见野,就是这个计划的核心。
零号实验体。
神格的胚胎。
行走的祭坛。
他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在坟场里回荡,比所有晶体的哭泣声加起来更悲哀,更绝望,更疯狂。
因为他现在明白了: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不是失去了母亲。
他是成为了祭品。
成为了某个疯子父亲——那个在雨中墓前哭得像孩子的男人,那个在实验室里冷静地设计死亡的科学家——为了弥补自己失去家庭的创伤,为了创造一个“完美永恒”的替代品,而启动的造神计划的——
第一个牺牲品。
也是最后一个。
如果计划成功的话。
他会成为神。
而代价是,他不再是人。
陆见野慢慢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复活的尸体。他擦掉嘴角残留的金色液体,液体在指尖微微发光,温暖得像活物,像有生命的东西在他皮肤上蠕动。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然后走向苏未央的雕像。
金色的光芒还在跳动,像一颗被困在水晶里的心脏。裂纹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的水晶从内部生长出来,填补着裂缝,缓慢但坚定。
她能活下来。
陆见野知道。她能醒过来。
但不是作为秦守正想要的“陆明薇二号”——那个亡妻的复制品,那个完美的、温顺的、永远爱他的替代品。
而是作为苏未央。
作为那个会笑会哭会害怕会勇敢的女孩,作为那个在黑暗中依然发着光的共鸣体,作为她自己。
而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金色的脉络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像在呼吸,像在等待,像在呼唤着什么。
他也会活下去。
但不是作为秦守正想要的“神”——那个完美的、不会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