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只剩下空荡荡的空气,和地面上几枚正在消散的金色光尘,那光尘落在地面血泊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冷水滴进热油。
陆见野独自站在停车场中央。
黑暗如潮水涌来,将他吞没。怀中的密封箱重新恢复平静,搏动微弱得像垂死的心跳,每隔十几秒才轻轻震颤一次,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但疼痛开始反扑,一阵阵灼烧般的痛楚顺着神经爬进大脑,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新的、尖锐的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血、臭氧、尘埃和恐惧混合的味道,那味道黏在舌根,久久不散。他抱起箱子,箱子比之前更沉了,沉得他需要双手才能抱稳。走向B区的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中孤独地回荡。
经过一根承重柱时,他瞥见柱身上贴着的反光标识——那是停车位的编号牌,光洁的不锈钢表面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下有深重的阴影,嘴唇干裂渗血,头发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绺一绺。但眼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再是之前的困惑与挣扎,而是某种更坚硬、更黑暗的东西在滋生,像种子在冻土下苏醒,顶开冻结的表层,露出底下尖锐的嫩芽。
他不再看自己的倒影。
B区出口就在前方。七号柱旁,确实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款式普通,是满大街都能见的旧款新能源车,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完全看不见内部。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实际上是伪装成排气管的散热口——吐出白色的尾气,在停车场冰冷的空气中凝成薄雾,雾缓慢上升,在惨白灯光下像鬼魂的呼吸。
车旁没有人。
没有司机等候,没有保镖警戒,就那样静静地停着,像一头蛰伏的黑色野兽。
陆见野拉开车门。
后座已经坐了人。
不是司机。司机在驾驶座,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巴紧抿的线条和握着方向盘的、戴黑色手套的手。但后座那个人——陆见野认识。
巷尾的拾荒老头。
他还是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旧外套,肘部磨得发亮,袖口绽开线头,露出底下灰白的衬里。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被电击过,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每一道沟壑里都嵌着洗不净的污垢。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浑浊的、茫然的、仿佛永远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神色,而是锐利的、清醒的、带着某种沉重到无法承受的东西,像背负着一整座坟墓的重量。
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泛黄的,边缘卷曲的老照片,四个角都有折痕,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像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他递给陆见野,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又像怕动作太快会惊碎什么脆弱的东西。
陆见野接过。
指尖触到照片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静电刺痛。照片比他想象的更旧,纸质脆弱得像枯叶,仿佛稍用力就会碎裂。他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举到眼前。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秦守正。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显得随意而放松。他站在一个实验室门前,门是厚重的金属气密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窗后是模糊的、泛着绿光的景象。秦守正的笑容灿烂得刺眼——那种毫无阴霾的、对世界充满信心的、属于天才少年得志者的笑容,嘴角咧开,露出整齐的牙齿,眼角有笑纹。他手臂随意地搭在一个少年肩上,那姿态亲昵、自然、充满保护欲。
少年大约十五六岁,低着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了眉毛,侧脸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少年的青涩感。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很瘦,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像在躲避什么,又像在忍受寒冷。
但陆见野认出了那个轮廓。
那个下巴的弧度,那个鼻梁的线条,那个耳廓的形状——
是他自己。
十五岁的陆见野。
照片背景里的实验室,金属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铭牌,虽然模糊,但能勉强辨认出字迹:
彼岸花项目——第七收容室
授权人员:秦守正(首席)|陆见野(试验体07)
保密等级:绝密·永生
陆见野盯着照片,血液一寸寸冻结。不是比喻,是真的冰冷感从指尖开始蔓延,顺着手臂爬向心脏,所过之处肌肉僵硬,呼吸停滞。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暴力撬开,不是温柔的唤醒,是爆破——碎片奔涌而出,尖锐的棱角割裂意识: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到刺鼻,每次呼吸都像把刀片吸入肺里。冰冷的束缚带,粗糙的帆布料,勒进手腕皮肤,留下环状的血痕。玻璃后面模糊的人影,穿着防护服,脸藏在面罩后面,只能看见眼睛——那些眼睛没有情绪,只有记录数据时的专注,像在观察培养皿里的菌落。
还有声音,那个永远温柔、永远冷静的声音,透过对讲器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但在记忆里清晰得可怕:
“别怕,小野。很快就结束了。我会带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