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的寒气就裹着帐内的怒火扑面而来。他瞥见刘邦背着手在帐中快步踱步,靴底碾过地上的干草发出“沙沙”声响,案几上那团揉皱的纸条格外扎眼,陶制酒壶歪倒在旁,残留的酒液在案角积了一小滩,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压抑的火气。张良心里当即明了——定是齐地密探的消息,又勾起了主公的猜忌。他轻手轻脚将军报放在案角,避开那滩酒渍,躬身行礼时特意放缓了语气:“主公,荥阳急报,钟离眜今日闭营休整,未再攻城,想来是前日被我军袭扰粮道后,正清点损耗呢。”
刘邦猛地转过身,额角青筋还在突突直跳,一双眼睛因连日操劳和怒火而布满红丝,他伸手指着案上的纸条,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怒意:“子房,你且看看这个!韩信在齐地简直无法无天!郡守县令他说任命就任命,全挑自己的亲信;收了赋税先填齐军的粮库,给荥阳的粮草拖了又拖,上次催了三次才送过来两万石,还全是掺了沙土的陈粮!这不是明摆着要割据一方,跟我对着干吗?”他越说越激动,伸手一拍案几,那枚刻着“汉王”二字的铜印被震得跳起半寸,“我当年在汉中,不顾萧何再三劝说的嫌疑,亲自筑台拜他为大将,把数十万大军交给他掌管,衣食住行哪样亏待过他?他倒好,刚平定几座城池,就忘了自己是谁的臣下!”
张良弯腰捡起那团纸条,指尖抚过被捏得发皱的纸边,借着帐中摇曳的烛光逐字细看。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密探连“韩信每日与曹参、灌婴议事至深夜,帐内常传出‘粮草调度’‘官吏任免’等语”这样的细节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看完后轻轻将纸条展平,放回案上时特意避开刘邦的视线,沉吟片刻才开口:“主公所言极是。韩信平定魏、赵、代、齐四国,手握三十万精兵,所辖疆域西抵井陉、东达渤海,占了天下半壁江山。更要紧的是,他手下将领多是随他征战多年的旧部,曹参、灌婴更是对他言听计从,齐地百姓也因他劝农兴商而对其心悦诚服——这般功高震主、权倾一方的态势,确实是肘腋之患,不得不防。”
这话刚落,刘邦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寒厉的杀气,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悬挂的赤霄剑——那剑鞘上镶嵌的赤珠因常年握持而泛着温润的光泽,剑刃曾斩白蛇、破秦营,沾染的鲜血早已干涸,却仍透着森然杀气。他的指节在剑鞘上用力摩挲,指腹划过嵌珠的凹槽,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显然是动了杀心。
张良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主公不可冲动!您忘了彭城大败的惨状吗?当年您率五十六万大军攻楚,却被项羽三万铁骑打得丢盔弃甲,连太公和吕后都被楚军俘获,您自己也是靠着推子女下车才侥幸逃脱!”他刻意顿了顿,见刘邦的手在剑柄上僵住,才继续说道:“如今项羽在成皋屯兵十万,钟离眜麾下的楼烦骑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昨日刚劫走咱们运往荥阳的千石粮草,杀了三十多个运粮兵卒。咱们刚从成皋突围到修武,收拢的残兵不足五万,半数带着箭伤刀痕,营中存粮只够支撑十日,连伤兵的草药都快耗尽了!”
他伸手掀开案上的舆图,手指重重按在成皋与修武之间的标记上:“您看,项羽的军营像把尖刀插在咱们胸口,若此时与韩信翻脸,他若投靠项羽,齐、楚联手夹击,咱们腹背受敌,不出半月就会兵败如山倒;即便他按兵不动坐观成败,仅凭项羽一家之力,咱们也未必能扛得住!韩信这颗钉子虽扎人,可眼下他还是咱们对抗项羽的唯一指望啊!”
帐外传来伤兵的咳嗽声,夹杂着军医的叮嘱,更显营中窘迫。刘邦的手慢慢从剑柄上移开,指腹残留着剑鞘的凉意,他望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城池标记,重重叹了口气,弯腰将那团纸条捡起来,狠狠揉了又揉,直到纸团被捏得不成形才扔在地上:“我能不知道这个理?可韩信手握重兵盘踞北方,就像一头猛虎卧在榻边,他若哪天想通了要反,咱们在修武就是他嘴边的肉,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话虽刻薄,他的语气却已软了不少,呼吸也渐渐平稳——多年的征战让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与韩信决裂,无异于自毁长城。
张良见他怒意渐消,连忙趁热打铁道:“主公不如暂且隐忍,非但不追究他任免官吏、拖延粮草之事,反而派使者带着百两黄金、百匹锦缎去齐地慰问。使者见到韩信后,要当面夸他‘平定四国、安定北方,功盖天下’,再传您的口谕,说待平定项羽后,要与他‘共分天下、世代封侯’。如此一来,韩信必以为您信任他,定会加快运送粮草,甚至派兵支援前线。等灭了项羽,天下安定后,您再以‘论功行赏’为名召他回关中,届时削其兵权、改封虚爵,他孤掌难鸣,还不是您说了算?”
刘邦沉默着走到帐帘边,掀开一条缝隙望向营外。暮色渐浓,营中燃起点点篝火,伤兵的呻吟声与士兵的操练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凄凉与坚韧。他沉默了半晌,才背对着张良说道:“就按你说的办。传我命令,让使者明日一早就动身去齐地,礼物要备得丰厚些。”只是那语气里的不甘与猜忌,却像帐外的寒气般,久久不散。
就在刘邦来回踱步、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帐外亲兵高声喊:“启禀汉王,齐王韩信派使者来了!”刘邦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