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躺着一张折叠的麻纸,纸页泛黄,显然是用陈年的楮树浆所制,不易虫蛀。他捏着纸角展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艾草的清香飘了出来,纸上的字是用松烟墨写就,笔锋遒劲如苍松,正是蒯通那手标志性的隶书:“昔者文种辅勾践,卧薪尝胆二十年,破吴都、雪会稽之耻,功成之日,赐剑于姑胥台,身首异处;白起为秦将,伊阙破韩魏、长平坑赵卒,斩馘百万,威震天下,终因范雎之谮,赐死杜邮,秦民怜之,十里负土。此二人者,非无大功,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今一也。”
韩信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玉簪尖刺破了掌心,一丝鲜血渗出来,滴在“赐死杜邮”四个字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抬眼望向殿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文种持剑立于姑苏台的寒风中,白起捧着赐死诏书时浑浊的泪眼。他继续往下读,字迹愈发凝重:“今将军平魏、赵、代、齐,下城七十余,执田广、擒夏说、破龙且,三十万雄兵据天下之半,名震四海,功盖汉室。汉王素性多疑,昔年困于荥阳,可弃太公吕后于不顾;彭城大败,能推子女下车以求生——此等为成大事不择手段之人,今日倚将军抗楚,若楚亡,将军何以自处?轻则削爵夺兵,寄人篱下;重则身诛族灭,为天下笑!”
“以将军之才,据齐地之富,拥三十万之锐,西可扼井陉以拒汉,南可渡淮水以窥楚,北可抚匈奴以安边,三分天下而王之,岂不强于寄人篱下,任人宰割?若将军有意,某愿往燕、赵说降诸将,以成鼎足之势,保将军一世富贵,传之子孙!”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幅小小的鼎足图,三足分别刻着“汉”“楚”“齐”三字,笔锋锐利,似藏着千军万马。
韩信把信放在案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上的折痕,心里像被黄河水翻搅着,乱得没了章法。他想起秦末乱世初起时,自己带着一把旧剑投奔项梁,项梁死后又跟着项羽,在楚营当了三年执戟郎中,每次站在帐外,都能听见帐内项羽与诸将饮酒作乐,他几次想进言献策,都被守门的亲兵拦在外面,有次还被项伯嘲笑“一个执戟的,也敢妄议军机”,那份屈辱,至今想起仍如针锥刺心。
转而又想起汉中城外的拜将台,那是刘邦特意让人用青石砌的,高九尺,宽三丈,台上铺着崭新的红毡。拜将那天,刘邦亲自沐浴更衣,穿着天子规格的玄色礼服,手里捧着大将军印绶,一步步走上台,将印绶郑重地交到他手里,声音洪亮如钟:“寡人将三军托付于信,愿信为寡人扫平四海,还天下太平!”台下数十万将士齐声呐喊,声浪震得他耳膜发麻。那之后,刘邦对他言听计从,他要兵,刘邦便把自己的亲卫拨给他;他要粮,刘邦便将汉中仅存的三万石精米送来;冬天天冷,刘邦还把自己穿了没几次的狐裘亲自送到他帐中,摸着他冻得发红的手说:“信啊,别累坏了身子。”这份知遇之恩,如春日暖阳,焐热了他那颗饱经冷遇的心。
他又想起张良上个月送来齐王大印时的情景,张良拉着他的手,坐在帐外的石凳上,指着远处田里劳作的农夫说:“信啊,你看这些百姓,连年战乱,早就盼着太平了。你与汉王君臣同心,这天下才能早一日安定。权力这东西,如双刃剑,能安邦定国,也能祸及自身,千万别因为一时的权欲,忘了咱们起兵的初心啊。”张良的话,如晨钟暮鼓,当时只觉是老生常谈,此刻想来,却字字句句都敲在心上。
更想起潍水之战时,一个叫赵四的年轻士兵,跟着他冲阵时被楚军的弩箭射穿了胸膛,临死前还抓着他的战袍,断断续续地说:“齐王……我爹娘还在乡下……等天下太平了,帮我告诉他们……我没给汉军丢脸……”还有守井陉口时,三个斥候为了探明敌军布防,被陈余的伏兵围困,最后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硫磺,与敌军同归于尽,找到他们尸体时,烧焦的手里还攥着画得密密麻麻的布防图。这些弟兄,跟着他出生入死,图的不是他韩信当王,而是能早日平定天下,让家人过上安稳日子。
韩信拿起火折子,“嗤”的一声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指尖跳跃,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他盯着那封信,纸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文种的悲鸣、白起的叹息、蒯通的劝诱,还有刘邦的信任、张良的叮嘱、士兵的期盼,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团乱麻。他把信纸凑到烛火边,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字迹慢慢烧成灰烬。黑色的纸灰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羊皮地图的齐地位置,像一层薄薄的寒霜。
他看着那些灰烬,用玉簪轻轻拨了拨,喃喃道:“蒯先生的话,是好意,可我韩信若背了汉王,便是不忠;若负了那些战死的弟兄,便是不义。不忠不义之人,就算当了王,又有何颜面见天下百姓?”说罢,他拿起案边的铜盆,将灰烬扫了进去,铜盆碰撞案角,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重新低头看向地图,手指落在荥阳的位置,那里是刘邦与项羽对峙的前线,标注着“汉兵五万,粮仅十日”的字样。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下“即刻调五万石粮,送往荥阳”,笔尖划过竹简,发出“沙沙”的声响。只是,他没察觉到,自己的眉头不知何时悄悄皱了起来,指节也因用力而泛白——蒯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