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轻轻一划，便将一块坚硬的竹简劈成两半，“当年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才换得秦国东出无虞，奠定帝业根基！这些秦狗当年在定陶坑杀我楚军降卒数十万，叔父项梁亦丧于秦军之手，此仇不共戴天！如今留着他们，便是养虎为患，迟早要噬主而亡！”英布当即上前一步，他身材魁梧，豹眼圆睁，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胸前的甲叶上，震得甲叶“哗哗”作响：“上将军所言极是！秦卒反复无常，野性难驯，当年章邯率他们降了又叛，如今虽归降却心怀异心，与其留着贻害无穷，不如今夜便将他们尽数坑杀，永绝后患！末将愿率本部五千九江精锐执行此事，三更时分动手，五更之前必清理干净，保证一个活口不留！”龙且、钟离眜二人对视一眼，虽面露迟疑——毕竟十万降卒皆是鲜活性命，这般大规模屠戮未免太过残忍，恐遭天谴——但转念想起巨鹿之战中秦军坑杀楚军战俘的惨状，想起战友们死于秦军箭下的痛苦模样，心中的怜悯便被仇恨取代，纷纷拱手附和：“上将军英明！斩草需除根，此等隐患若不及时清除，他日必成大患！我等愿助英将军一臂之力！”“不可！万万不可！”范增连忙上前，枯瘦的手死死按住项羽的佩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在布满皱纹的手背上凸起，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上将军，坑杀降卒乃不仁之举，天地难容啊！秦卒虽有怨怼，却多是被强征入伍的贫苦百姓，家中皆有妻儿老小盼其归家。若将其尽数屠戮，消息传至关中，百姓必视我军为虎狼之师，民心尽失！刘邦已先入咸阳，正以‘约法三章’收拢民心，百姓无不拥戴，我军若行此残暴之事，岂不是将关中这方宝地拱手让人？”他俯身叩首，额头重重撞在案几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额角很快泛红，老泪纵横：“望上将军三思！可将秦卒分编到各营，每营只留百名秦卒，由三名楚军将士严密看管，待入关后再行甄别：愿归乡者发放三月盘缠，护送其返乡；愿从军者编入后勤部队，负责粮草运输，如此既能消弭隐患，又能赢得民心，一举两得啊！”项羽猛地抽回佩剑，剑刃划破案几，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木屑飞溅，他眼中满是戾气，厉声喝道：“亚父太过迂腐！十万秦卒，分编到各营如何管得过来？若他们暗中串联，一个营哗变便能引发连锁反应，到时候谁能担此重责？”他指着帐外，声音因愤怒而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叔父的血海深仇、楚军将士的累累白骨，岂能就此作罢？不必多言！今夜三更，以‘分发冬衣、犒赏酒肉’为令，将秦卒诱入新安谷，尽数坑杀！谁敢再劝，以扰乱军心论处，军法处置！”范增望着项羽决绝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老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却再也无力劝阻，只能踉跄着退到一旁，望着案上的地形图，喃喃道：“关中民心，自此失矣……项氏基业，危矣……”
夜幕如浓墨般泼洒而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在黑暗中。新安谷内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与碎石，撞击着崖壁发出“呜呜”的声响，宛如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秦军降卒的营帐挤在谷底边缘的烂泥地中，简陋的帐篷用破旧的麻布缝制，多处漏风，十余人挤在一顶帐篷里，相互依偎着取暖，不少人裹着仅有的破旧毯子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冻得实在受不了，便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秦卒李二柱抱着冰冷的膝盖，望着帐篷外楚军大营的灯火，那些灯火排列整齐，映照着高大的营帐，隐约能闻到从那边飘来的酒肉香气，他咽了咽口水，低声对身旁的王伯说：“王伯，方才站岗的楚军士兵说，今晚要给咱们分发冬衣，还杀了牛羊犒赏我们，是真的吗？”王伯苦笑一声，搓着冻得发紫开裂的手，掌心的老茧粗糙如树皮：“谁知道呢？这些日子他们除了打骂就是克扣粮草，哪会突然好心？不过……若真有冬衣，能给家中老伴捎回去一件，也能让她少受点冻。”就在这时，营外传来楚军士兵刻意放大的呼喊声，声音洪亮，带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和善：“秦卒弟兄们！上将军体恤大家连日行军辛苦，特意准备了过冬的棉衣和酒肉，速到谷中领取！每人一件厚棉衣、一斤熟牛肉、半坛米酒，先到先得，领完即止啊！”秦卒们起初半信半疑，纷纷从帐篷缝隙中探出头观望，只见谷口处竖起数十堆火把，火光熊熊，将谷口照得一片通明，火光中隐约能看到堆放整齐的棉衣垛，旁边的土灶上架着巨大的铁锅，锅里冒着腾腾热气，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腹中饥饿感愈发强烈。几名楚军士兵站在火把旁，挥着手热情地招呼他们：“快过来啊！棉衣都是新做的，牛肉还热乎着呢！”饥寒交迫的秦卒们再也抵挡不住诱惑，纷纷走出帐篷，有的紧了紧身上的破衣，拢了拢冻得僵硬的耳朵；有的摸了摸怀中的家信，想着领了棉衣就托人捎回去；还有的老人牵着年幼的同乡，反复叮嘱“领了东西就赶紧回来，别跟楚军起冲突”。人群缓缓向谷中移动，脚步声、咳嗽声、低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黑暗中，他们看不到峭壁上早已埋伏好的楚军弓箭手——这些弓箭手弓上弦、箭搭扣，手指紧扣弓弦，目光冰冷地盯着谷底的人群；也听不到身后秦卒的营帐被楚军士兵点燃的“噼啪”声，火光很快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