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管倒是记仇,陛下临终前说的话,你倒是一字不落。可你忘了,陛下也说过,后宫之事由本宫做主,朝政之事需本宫辅佐太子。如今太子年幼,本宫代行职权,何来违逆圣意之说?”她凑近张安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以为戚夫人和如意能逃得过?昨夜本宫已命人去追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回到长安。”张安世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吕后说到做到,当年彭越被流放蜀地,就是吕后派人半路截杀,还将其剁成肉酱赐给诸侯,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吕后松开手,从审食其手中拿过那封传位诏书,在张安世眼前晃了晃,黄绫诏书的边角还带着龙涎香的气息,那是刘邦常年佩戴的香料味道。“陛下遗诏在此,传位于太子刘盈,本宫不过是遵旨辅佐太子,稳定朝局。倒是张总管,敢质疑本宫的决策,还敢在殿内煽动人心,莫非是想勾结戚夫人的外戚,拥立赵王如意为帝?”她的声音陡然提高,“来人,将张总管带下去,关入长乐宫偏殿,严加看管,每日只给清水粗粮,若敢与外界通信,格杀勿论!”武士们不敢怠慢,拖着张安世便往外走,张安世一边挣扎一边喊:“吕后篡权,不得好死!陛下在天有灵,定会饶不了你!”他的呼喊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厚重的宫门关在外面,只留下殿内一片死寂。吕后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仿佛刚才只是处置了一只碍眼的蝼蚁,她转头对审食其说:“去查查张安世的家人,都给本宫看住了,若他敢顽抗,就用他的妻儿要挟。”审食其躬身应喏,眼中闪过一丝谄媚的笑意——他跟随吕后多年,最清楚这位皇后的手段,也最擅长揣摩她的心思。
处置完张安世,吕后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内侍监李忠,那是她从吕家带出来的家奴,忠心耿耿。“去长乐宫东宫请太子过来,就说陛下病危,召他前来见最后一面,让他带上《论语》,陛下临终前还想考考他的功课。”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太子问起其他事,就说陛下只是体虚,让他安心。”随后又看向另一名内侍:“速召陈平、周勃、王陵、赵尧四人入宫,就说陛下有要事托付,关乎江山社稷。记住,只许他们四人单独入宫,不准带随从,不准携带兵器,若有违抗,以抗旨论处!”内侍们战战兢兢地应喏,躬身退去时,连脚步都在发颤。李忠走出暖阁时,特意看了一眼宫墙上的号角,那是鸣钟告丧的信号,此刻却寂静无声,他知道,长安的天,要变了。而在暖阁的角落,一名不起眼的小宫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悄悄将一枚刻着“陈”字的木牌藏进了发髻——她是陈平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专门负责传递消息。
此时的长乐宫东宫,太子刘盈正对着铜镜整理朝服。他年方十六,面容白皙,眉宇间带着几分文弱,与刘邦的英武截然不同,倒有几分像他早逝的母亲吕娥姁年轻时的温婉。案上的烛台旁,放着一本摊开的《论语》,上面还留着他昨夜批注的痕迹,“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几个字写得工整清秀,旁边还有刘邦用朱笔写的批语:“盈儿仁厚,可安百姓,然需刚柔并济。”得知父皇病重的消息后,他已连续三日守在未央宫外的偏殿,每日早晚都要派人去询问病情,却都被吕后以“太子万金之躯,不可劳累,需保重身体以承大业”为由劝回。昨夜他梦见父皇牵着他的手在丰邑的田埂上散步,父皇指着金黄的麦田说:“盈儿,这天下就像这麦田,你要像照料庄稼一样照料百姓,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梦醒后,他便再也睡不着,一直对着《论语》发呆。此刻听闻父皇召见,他心中一紧,连忙拿起案上的《论语》揣进袖中,跟着内侍往外走,袖口的玉扣因紧张而不断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慌乱的心跳。走出东宫时,他看到几名武士正押着一名宫人往冷宫的方向走,那宫人的哭喊声凄厉无比,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却被内侍催促着继续前行,“太子殿下,陛下还在等您,耽误不得。”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宫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刚踏入未央宫暖阁,刘盈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与死气混合的气息,那气息压得他胸口发闷。当看到龙榻上盖着白绫的遗体时,他手中的《论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疼痛,扑到榻前放声大哭:“父皇!儿臣来了,您醒醒啊!您还没看儿臣的批注,还没教儿臣如何治理天下,您怎么就走了啊!”他的哭声带着少年人的纯真与无助,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刘邦冰冷的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滴落在白虎皮褥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想起幼时父皇教他骑射,他拉不开弓,父皇没有责备他,反而将他抱到马背上,手把手地教他拉弦;想起他生病时,父皇彻夜守在他床边,亲自为他熬药;想起去年秋猎,他射中一只兔子,父皇笑得像个孩子,还赏赐了他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这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让他哭得愈发伤心,连声音都变得嘶哑。殿内的宫人被他的哭声感染,又开始低声啜泣,却都不敢哭出声,只能用袖子捂着嘴,偷偷抹眼泪。
吕后等刘盈哭了半晌,才上前亲自扶起他,掏出手帕为他拭泪——那手帕是用蜀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