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疑自己是否看错时,韩晓的目光重新抬起,再次与他对视。
这一次,她的目光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波澜,极其快速地掠过。那不是赞许,不是满意,更不可能是温情。那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评估结果确认、对“工具”性能的某种近乎冷酷的认可,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一丝极其淡薄的、对“完成度”的……接近于“可以”的意味。
很淡,很冷,快如电光石火。但它确实存在过。像深潭表面被一颗微小石子击中,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旋即恢复死寂。
然后,韩晓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但语调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静:
“上去吧。”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没有评价,没有指示,没有对今晚的“演出”做任何总结。仿佛刚才那场耗费了两人(至少是罗梓)巨大心力的社交活动,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外出,无需多言。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转身,步履依旧从容,但似乎比平时稍慢一些,走向别墅门口。李维已经用门禁卡打开了门,垂手侍立一旁。
罗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跟上,依旧落后她几步。走进别墅,温暖而洁净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熟悉的、恒定的香氛气息,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玄关的灯光柔和明亮,将他此刻的疲惫和一身“演出服”的违和感,照得无所遁形。
韩晓在玄关处停下,没有立刻换鞋,而是微微侧身,对跟在身后的李维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罗梓没有听清。李维点了点头,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然后,韩晓才弯腰,换上柔软的室内拖鞋。她的动作优雅而自然,即使是在自己家中,也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不容侵犯的仪态感。
罗梓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立刻回侧翼客房,还是该等待进一步的指令。他像个被设定好程序、但任务结束后不知该返回哪个指令区的机器人,僵在原地。
韩晓换好鞋,直起身,似乎才意识到他还站在这里。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已经恢复了彻底的、深潭般的平静,刚才那转瞬即逝的、极其微弱的波澜,仿佛从未出现过。
“把衣服换下,收拾好。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bp;她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佣人处理一件日常杂务。然后,她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静,但似乎比刚才那句“上去吧”,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陈述事实的意味:“今晚,表现尚可。”
表现尚可。
又是这四个字。和模拟演练后的“可以了”一样,简洁,平淡,不带任何感**彩。既不是热烈的褒奖,也不是严厉的批评。只是一种冷静的、基于结果的、最低限度的确认。
但不知为何,在经历了整晚如履薄冰的“表演”,在身心俱疲到几乎麻木的此刻,在刚刚捕捉到她眼中那丝转瞬即逝的、难以言喻的微弱波动之后,再听到这四个字,罗梓的心中,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错愕和耻辱的情绪。
那不仅仅是被“认可”后一丝本能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松弛(虽然这“认可”本身建立在巨大的屈辱之上)。那更像是一种……荒诞感达到顶点后的、冰冷的清醒,和一种对自身处境更深沉的悲哀。
“表现尚可”。这意味着,他这套临时拼凑的、漏洞百出的“表演”,至少没有搞砸她的事。意味着,他这颗被强行打磨、镶嵌的“棋子”,在第一步落子时,没有走错位置。意味着,他出卖自由和尊严换来的、对母亲医疗费的保障,至少在这一局里,暂时是稳固的。
而这一切,换来的,只是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冷酷的“尚可”,和一句平淡的“早点休息”。
巨大的疲惫和这种清醒的悲哀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更深的麻木和空洞。
“……是。韩总也早点休息。”&bp;他听到自己用干涩嘶哑的声音,低低地回应道。他甚至忘了使用那个被允许的、带有亲密意味的“晓晓”,本能地用了最生疏、也最符合他们真实关系的称谓。
韩晓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称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主楼深处的楼梯走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叩叩”声,在空旷安静的别墅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上方。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罗梓还僵立在玄关。李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或许是去处理车子和后续事宜。偌大的玄关,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明亮而冰冷的光线下,像一尊被遗忘的、穿着戏服的雕像。
许久,他才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缓缓地、动作有些迟钝地,弯下腰,开始解自己脚上那双昂贵皮鞋的鞋带。手指因为疲惫和之前的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简单的动作做得笨拙而缓慢。
当他终于换上柔软的拖鞋,抱着那套如同枷锁般的西装外套,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侧翼客房时,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