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书籍,也要经过审查。那些陪伴他度过最灰暗岁月、承载着他破碎梦想和隐秘思考的书页,如今也要被另一双眼睛,带着评估和监视的目的,审视一遍。
“……知道了。”&bp;罗梓低声应道,挂断了电话。
他走回玄关,按下了开锁键。单元门“咔哒”一声轻响。屏幕里,那个物流工人弯腰抱起了纸箱,走了进来。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罗梓打开门,那个工人将纸箱放在了门口内的地垫上,递过来一个电子签收板。罗梓签了名,工人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全程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试图窥探门内的情形。
房门重新关上,落锁。罗梓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脚边那个硬纸板箱。箱子用宽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用黑色马克笔简单地写着“罗梓”和房间号。它静静地躺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与这个奢华、冰冷、一尘不染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个从过去世界误入此地的、笨拙而寒酸的时空胶囊。
罗梓蹲下身,手指抚过粗糙的纸箱表面。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旧纸张、灰尘和出租屋特有潮气的混合味道,这味道瞬间将他拉回了柳树巷37号403室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他的书,就放在那里,装在几个捡来的水果纸箱里,上面落满了灰尘,他偶尔才会翻动。
他找来剪刀,小心地划开胶带。纸箱盖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的书。比他记忆中要多一些,看来整理的人很仔细,连塞在床底和柜子夹缝里的册子都找了出来。
最上面,是几本大学教材。《西方哲学史》、《纯粹理性批判》(导读本)、《存在与时间》(中译本,他只读了个开头)、《中国哲学简史》。书的边角已经磨损,书页泛黄,里面还有他当年用廉价的圆珠笔做的、稚嫩而认真的笔记和划线。他拿起那本《西方哲学史》,沉甸甸的,翻开扉页,上面有他当年工工整整写下的名字和入学日期,字迹青涩,却透着一股对未来的懵懂期许。那个时候,他以为哲学能帮他理解这个混乱的世界,能给痛苦找到意义。后来,生活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在生存面前,意义是一种奢侈品。
下面,是一些杂书。从旧书摊淘来的《百年孤独》(盗版,印刷模糊),一套廉价的《鲁迅全集》简装本,几本过期的《读者》和《青年文摘》,还有两本纸张已经脆裂的、父亲留下的武侠小说。这些书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困顿、孤独、却至少灵魂还能短暂逃离现实的夜晚。
再下面,是一些零散的打印资料、笔记本。有他大一时参加辩论社准备的材料,有他写的、从未给人看过的几篇幼稚的哲学随笔,还有一些从网络上打印下来的、关于尿毒症治疗和护理的文章,上面用红笔圈画了许多重点……
所有的书和资料,都被仔细地擦拭过灰尘,码放整齐。没有损坏,没有缺失。甚至,连那些他随手夹在书页里当作书签的糖纸、树叶、或者写过字的废纸条,都被原样夹回了原来的位置。
李维说的“检查和筛选”,似乎只限于确认没有违禁品或危险物品,并没有随意处置他的私人物品。这种表面上的“尊重”,反而让罗梓感到一种更加怪异和不适的感觉。仿佛对方在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研究标本般的耐心,对待他过去生活的遗骸。
他将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堆放在客厅光滑的地板上。很快,就堆起了不算高、但在他眼中却颇有分量的一小摞。这是他过去二十三年人生中,除了母亲之外,最珍贵、也最私密的“财产”。是他贫穷物质世界之外,唯一的精神避难所,是那个叫“罗梓”的年轻人,曾经存在过、思考过、痛苦过、也微弱地梦想过的证据。
而现在,这些证据,连同他自己,一起被搬进了这个云端囚笼。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沙发,随手拿起那本《存在与时间》的中译本。海德格尔。他曾试图理解“存在”与“时间”,思考“此在”的沉沦与畏。如今,他自己的“此在”,被一份契约彻底定义,被一个手环时刻监控,被无形的规则牢牢束缚。时间,在这个囚笼里,变成了李维制定的日程表上一个个冰冷的格子。而“存在”的意义,似乎只剩下“为了母亲的医药费”这一条苍白而悲壮的逻辑。
荒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翻开书页,那些曾经让他绞尽脑汁的艰深语句,此刻看来,却有了另一种刺骨的现实隐喻。他试图阅读,但目光却无法聚焦。书上的文字,和手腕上设备偶尔传来的细微震动,和这间豪华公寓里无处不在的监控感(即使看不到摄像头,他也确信存在),形成了最尖锐的冲突。
他将书合上,抱在怀里。纸张和油墨的陈旧气味,混合着出租屋的淡淡霉味,萦绕在鼻尖。这味道,让他想起深夜在台灯(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旧台灯)下啃读的时光,想起母亲轻轻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想起窗外夜雨敲打玻璃的声响,想起那种虽然贫穷、虽然绝望,但至少灵魂还有一寸可以自由喘息、可以暂时逃向远方天地的角落。
而现在,他坐在十八楼的高处,身下是柔软的地毯,周围是奢华的装潢,衣食无忧。但他的灵魂,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