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知情的人都知道,一场决定性的伏击即将展开。
朱由榔回到御帐,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简陋的床铺上——那是几块木板搭成的,铺着干草和破毯子。
闭目凝神,全力感知着领域的波动。
他能隐约感觉到,那五十名诱饵骑兵如同五十个微弱的“光点”,正在山下移动。
距离太远,领域效果衰减得厉害,最远只能覆盖十里,而且越远越模糊。
但他依然能模糊感知到他们的存在和大致状态——紧张。有恐惧,但被更强的意志压住。
那三百伏兵的光点更集中,正缓慢地向鹰嘴涧崖顶移动。
他们的状态更沉稳,像潜伏的猎手。
王皇后端来热水,轻声道:“陛下,喝口水吧。您一夜没合眼了。”
朱由榔睁开眼,接过粗陶碗。
碗沿有个缺口,水有些烫,但正好驱散山间的寒意。
“皇后,你说……朕这样做,是对是错?”他看着碗中荡漾的水面,水面倒映着他疲惫的脸。
王皇后在他身边坐下,简陋的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陛下是指?”
“用五十条命,去换一场可能的胜利。”朱由榔声音很轻,像在问王皇后,又像在问自己,“甚至可能……五十条命都换不回胜利。他们可能会被发现,被围歼,甚至……一个都回不来。”
王皇后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帐布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今年才二十四岁,本该是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年纪,此刻却面容憔悴,手上有了操劳留下的薄茧。
“陛下,臣妾不懂军国大事。”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但臣妾知道,若不用这五十条命去搏,山上八千条命,可能都保不住。清军的炮您也听见了,一天比一天近,一天比一天准。”
她顿了顿,握住了朱由榔的手:“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不得不为。就像父母饿极了,会省下最后一口粮给孩子。就像……就像臣妾明知来磨盘山是死路,还是要跟着陛下一样。”
朱由榔长长吐出一口气,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是啊,不得不为。”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辰时左右,东面再次传来炮声和喊杀声。
这次炮声更密集,显然清军修复了至少两门火炮,重新开始轰击。
同时,探马来报,北面和西面也发现清军活动迹象,有小股部队试探性进攻。
“清军这是想多点施压,寻找我们的薄弱环节。”匆匆赶来的李定国判断道,他脸上带着新的烟尘,显然刚从前线回来,“鹰嘴涧在南面,那边山路最险,清军兵力相对薄弱,也是我们计划的方向。他们现在三面佯攻,是想让我们分兵,露出破绽。”
朱由榔点头,强迫自己冷静:“诱饵部队现在到哪了?”
“刚接到哨探回报,”李定国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潦草的字迹,“赵铁柱他们已经和清军游骑接上火了,正在按计划向南‘溃退’。清军追兵约百余人,带队的是个佐领,叫哈尔巴——吴三桂麾下的蒙古骑兵,凶悍得很。”
就在这时,南面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虽然距离尚远,但在清晨的山间格外清晰!
那声音先是零星,随即密集,像滚雷般由远及近!
“来了!”李定国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朱由榔站起身,快步走出御帐,望向南面。
虽然看不到具体战况,但他能感觉到,那五十个“光点”正在快速移动,状态激烈波动——有人受伤了,有人……熄灭了。
后面跟着更多杂乱的光点,那是追击的清军,密密麻麻,像一群饿狼!
“命令南面守军,”李定国对传令兵道,声音又快又急,“按计划,稍作抵抗即向后‘溃退’!把路让出来!记住,要演得真!丢几面旗,扔几把刀,跑得越狼狈越好!”
“是!”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命令迅速传下。
南面山道上,战斗正在按照剧本上演。
赵铁柱一马当先,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身射箭。
他箭术极准,每一箭都朝着清军追兵的马匹或面门而去,既造成威胁,又不至于让对方放弃追击。
一支箭擦着清军佐领哈尔巴的头盔飞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明狗!哪里跑!”哈尔巴怒吼,他是蒙古人,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他见明军人数少,又如此“狼狈”,心中大定,挥刀催促部下加速追击。
“队长!右侧有清狗包抄!”一个骑兵大喊,他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在颤抖,但他咬牙拔出,随手扔掉。
赵铁柱瞥了一眼,右侧山梁上果然出现了十几个清军身影,正试图绕到前方截击。
“分两队!交叉掩护!继续向南!”赵铁柱吼道,声音沙哑,“记住路线!别跑错了!”
五十骑兵瞬间分成两股,一左一右,互相交叉射击。
他们故意丢弃一面残破的明军旗帜——那是真的破旗,旗面上有刀痕和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