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惯着”
“末将遵命。”陈璘声音哽咽。
交代完这些,李成梁似乎用尽了力气。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然后,他忽然又睁开眼,眼中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陈璘”
“末将在。”
“老夫死后”李成梁盯着帐顶,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能不能把老夫的尸骨送回沈阳?”
陈璘愣住了。
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成梁缓缓道:“老夫二十二岁从军先在辽东打蒙古打女真后来去了朝鲜又来了倭地这一辈子南征北战没在老家待过几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深:“临了临了想回去了辽河的水…沈阳的雪想埋在爹娘身边”
说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
陈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单膝跪地,郑重道:“宁国公放心!无论如何,一定送您回沈阳!一定让您落叶归根!”
李成梁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微弱。
烛火在帐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李成梁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回到了辽东——
那是隆庆三年,他第一次独自领兵出塞。
大雪纷飞,他带着三百骑兵,突袭了蒙古人的营地。
那一战,他斩首二十七级,缴获战马五十匹。
回营时,积雪没膝,他却觉得浑身发热,那是胜利的喜悦,是功业的开端,也是辉煌的开端。
在隆庆朝,他累计了原始资本。
到了万历朝,迎来了一个井喷式的爆发。
屠灭蒙古两大部落,灭亡黄金家族,进驻朝鲜,东征倭地
最终,倭国成为大明疆土,设倭地六大行省,他成了第一任镇守将军。
这一生,够了。
真的够了。
只是只是还想再看看辽东的雪啊。
还想再骑一次战马,在辽河边的原野上奔驰。
还想再吃一次地道的酸菜炖白肉。
还想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李成梁的嘴唇又动了动,吐出两个字:“陛下”
而后,用着谁也听不到的呓语道:“要不是怕您找我老李算账,我老李也想跟戚继光一样,死在故土啊”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璘跪在床前,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探了探李成梁的鼻息。
停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忽然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宁国公薨了。”